两扇厚重红漆大门上的铜兽首门环,在寒风中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二零零五年一月四日傍晚五点半,暮色如淡墨般沉沉压在东城乐春坊上空,青砖灰瓦的脊兽上覆着一层薄薄白雪。
垂花门廊檐下,两盏大红防风八角灯笼早早挑起,在风雪里摇曳出暖融融的橘黄光晕。
张红旗推开虚掩的院门大步走进正院。
东厢房的雕花格窗内透出明亮灯光,隐约传来紫铜火锅咕嘟咕嘟翻滚的白汽声。
“回来了?”
林彩英系着深蓝细格布围裙,端着刚切好的热羊杂迎到门槛前,温润的眉眼间透着笑意。
“外头冷得很,快把大衣脱了暖暖手。”
张红旗脱下落满细雪的深灰色毛呢大衣挂在门后,打量着八仙桌上翻滚的炭火铜锅。
铜锅烟囱里蹿出几星暗红炭火,酸菜与鲜羊肉熬出来的浓白汤底在锅膛里欢快翻腾,散发着诱人的老北京酸香与肉香。
林彩英用白瓷盘端上切得薄如蝉翼的鲜羊后腿肉,红白相间码得整整齐齐。
“今年内蒙运过来的羔羊肉嫩,下锅滚三滚就能吃。”
林彩英笑吟吟地给各人碟里添上调好的二八酱与红腐乳汁。
柳虎妞一手托着粗陶坛子大步走进穿廊。
“红旗哥,后海副食店刚挖出来的糖蒜,脆生得很!后厨还煨着羊骨汤呢!”
柳虎妞把陶坛往桌角一搁,抬手擦了擦额头微汗。
“趁热吃!”
赵铁柱脱了军大衣,大马金刀坐下,拿起大瓷勺往碗里舀了两大勺辣椒油和韭菜花。
“快坐下吃。”
张红旗拉开一把黄花梨木圈椅坐下,刚拿起竹筷,前院青石板路上传来一阵慌张的脚步声。
“张总!张总在屋里吗?!”
伴随着急促的喘气声,刘主任满头大汗撞开门帘闯了进来。
他怀里紧紧抱着两瓶红星二锅头,身上深蓝棉猴大衣前襟沾满雪水,棉帽子都跑歪在一边。
“老刘,慌什么,进屋坐。”
张红旗顺手递过去一双新筷子:“先喝口热汤暖胃。”
林彩英利落地盛了一大碗滚烫的酸菜粉丝羊肉汤,推到刘主任面前。
刘主任双手捧起大碗咕咚灌了大半碗,长长舒出一口热气,冻僵的手指这才缓过劲来。
“张总,我今晚是真坐不住了!”
刘主任把酒往桌上一墩,拍着大腿诉苦:“断供消息下午传遍了影剧圈,好几个剧场的会计堵在办公室吵着要退定金!”
“他们怎么说?”张红旗夹起一片汆熟的羊肉,在麻酱碗里轻轻蘸了蘸。
“他们说好莱坞把胶片拷贝全扣下了,手里没片子,就算装了新机器也是一堆烂铁!”
刘主任抹着额头冷汗:“后天贺岁档第二轮开盘,真要开天窗,观众非把前台给砸了!”
“砸什么前台?”
赵铁柱在旁嚼着糖蒜冷哼:“瞧那点出息,洋人放个屁就把他们吓破胆!”
“铁柱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刘主任急得直跺脚,“十几个剧场经理堵在西单门市部,指名道姓要见张总!”
“让他们等着。”
张红旗神色平稳放下筷子,看着刘主任:“老刘,好莱坞发来的那两部进口片,你看过没有?”
刘主任一愣:“看过内部试映,就是两个洋人在码头炸汽车,从头打到尾。”
“好看么?”
“场面挺大,可故事稀碎,台词生硬,观众在影厅里直打瞌睡。”
“这就是了。”
张红旗嘴角浮起一抹冷峻笑意:“四十块一张的高价票,老百姓就为了看洋人炸汽车?”
“他们不给胶片,咱们就必须等死?”
刘主任满脸茫然:“可放映机吃的就是拷贝,没有片源,咱们往银幕上放什么?”
“谁说咱们没有片源。”
张红旗转头看向单楹秋:“中关村那边测试妥当了没有?”
单楹秋微笑着点头:“唐工带七个小组通宵三班倒,第一批四部经典母带已完成调色与去噪渲染。”
“好。”
张红旗站起身披上大衣:“老刘,拎上你的二锅头,带你去开开眼界。”
二十分钟后,黑色红旗轿车冒雪停在中关村际华数字大厦楼下。
地下二层的洁净实验室里,三列黑色刀片服务器发出低沉的散热蜂鸣。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静电负离子气息与金属散热味。
唐国维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捏着半个馒头,正全神贯注盯着百寸背投屏。
“唐工,给刘主任亮个相。”赵铁柱进门大声嚷嚷。
唐国维咽下馒头,转头推了推眼镜,满脸兴奋红光:“老刘,你上眼瞧仔细了!”
唐国维在空格键上重重一敲。
原本漆黑的巨幅大屏上,骤然炸开一抹金黄大漠风光。
伴随着激昂的琵琶声,长河落日的大漠戈壁如油画般磅礴铺展在眼前!
黄沙狂卷,客栈旗幡猎猎作响,《新龙门客栈》那行苍劲烫金大字呼啸而来!
“我的天爷……”
刘主任揉了揉老花镜,踉跄扑到控制台栏杆前。
大银幕上,客栈老板娘金镶玉的一颦一笑纤毫毕现,发丝间的细沙、衣领上的刺绣金线清晰可见。
老胶片上的霉斑、划痕与机械抖动被一扫而空,落日下的刀光剑影泛着凛冽寒芒。
甚至连客栈木门上的粗糙木纹与客官碗沿的青花冰裂纹,都宛如活生生浮现在眼前。
“这……这是当年徐克拍的那部?!”
刘主任声音发颤:“当年公映胶片划得跟斑马线似的,这怎么比神仙画还透亮?!”
“这是龙芯微自研的4K超分辨率自适应深度去噪算法。”
唐国维语气满是骄傲:“我们从香港片库调集原始底片,逐帧扫描修复,把当年三十五毫米胶片的清晰度拔高了三倍!”
“不仅是这一部。”
单楹秋捧出一盒特种数据磁带:“新天地回购了长城、凤凰与嘉禾四十多部传世经典的全球全媒体数字排他版权。”
“《少林寺》、《黄飞鸿之壮志凌云》、《英雄本色》、《新蜀山剑侠》……”
单楹秋念着那一串串金光闪闪的名字,掷地有声。
“老刘,这四十八部片子,哪一部不能把好莱坞流水线烂片碾成粉末?”
张红旗负手而立,目光凝视着银幕上策马奔腾的侠客身影。
“好莱坞断供胶片,以为抓住了中国院线的命门。”
张红旗冷声开口:“他们根本不知道,中国老百姓刻进骨子里的文化记忆到底属于谁。”
“张总……”
刘主任眼眶彻底湿润,浑身直哆嗦:“要是把这些修复大片排进贺岁档,老百姓非把大门挤塌不可!”
“那就让他们挤塌。”
张红旗果断拍板:“明天一早,际华出资三千万设立观影基金,全国改装影院全线启动‘东方经典重温展映月’!”
“单姐,连夜加印十万份电影海报,各大晚报头条全部买断版面宣传!”
单楹秋干脆利落应道:“放心,印刷厂和发行队连夜待命,天亮前海报就能贴满大街小巷。”
“咱们不搞饥饿营销,二十张连票送纪念画册!”
“票价统一打到十块钱一张,让老百姓堂堂正正带着全家看场好戏!”
刘主任狠狠一拍大腿:“十块钱看4K神作,华盛卖四十块的洋垃圾谁还去看!”
“我今晚连夜贴海报,谁敢退票我跟谁急!”
突然,控制台角落里的红色内部电话机,爆发出一阵极其尖锐急促的铃响。
值班技术员一把抓起听筒听了两句,脸色骤变,急忙转头高喊。
“张总!飞宇网吧刘总那边,查出大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