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轻歌抬脚就踹门。

但自傍晚醒来,这小半夜经历了这样那样大大小小的事情,不小的信息量加上得知居岱要与她分道扬镳,李轻歌心里本就纷纷乱乱。

居岱手上的力气也不小。

这一踹,李轻歌非但没将门踹开,反倒因为反作用力踉跄后退了一步,先被麻醒拉住了,后背又撞上了程素年的胸膛。

程素年似有一声闷哼,但李轻歌管顾不得许多,慌忙回头看他无事,又要抬脚踹门。被麻醒一拦。

“大人?”麻醒看向程素年。

程素年点头,右手拉住李轻歌的手臂,低声安抚:“让麻醒来。”

麻醒块头和居岱差不离,李轻歌自然点头如捣蒜,顺从退开,给麻醒让了些位置。也不忘提醒门外的居岱:

“居岱!你不开门,麻醒大人可撞门了啊!”

麻醒也不待门外的居岱有没有应答,抬脚重踹。

没成想这一踹却踹了个空。

倒不是门扇被居岱打开了,而是门扇被麻醒踹开了,门前的居岱却眼疾脚快地在麻醒大脚挨上他后腰的前一刻,转身一闪。

闪开了。

麻醒原带着连人带门一块儿踹的力道,意图一举重击。

这一来,力道收不住,人往前冲着栽去,眼看人就要翻过栏杆,往外头栽倒。也不知道他怎么使的巧劲,伸手抓住了什么东西,总之身子就这么转了一圈,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转身后就立即抬手就打,拳拳生风,全往居岱身上招呼。

居岱反应也不赖。李轻歌之前只知道他有严苛的健身习惯,不管是这个还是那个居岱都是,却不知道这个居岱会武。

麻醒袭来,他完全不慌,见招拆招,也是拳拳到肉地挡拆麻醒的招式。

李轻歌这时候已经无心去看居岱的功夫如何,门一开,她就赶紧往外跑去。

铁链响声已经很是微弱,洞中光弱,几乎全被吞噬在黑暗里。

李轻歌茫然四顾,不知道陈点子在何处。

程素年快步跟到她身旁,沉声道:“轻歌莫急。”

说罢隐隐看到微弱的一支火把被几个人摇晃来去的身形遮挡着,在远一些的地方,看样子是有好几人正架着什么人,在往更远处移动。

“在那。”程素年抬手指给李轻歌看,先李轻歌一步往那处赶。

李轻歌紧随其后,没走两步便察觉身后有火光快速罩来。

少年侍卫手持先前那盏灯笼,疾步越过两人,在前方以照明带路的姿态,兼顾着二人速度前进。

“歌姐!不要管他!万事要以你自己为先!”

居岱在身后怒喊,喊得声嘶力竭,声音都劈了叉。

李轻歌没回头。

居岱又喊:“程素年!不能让她看!她会死的!”

又有人狂奔擦过她身侧,掀起一阵风,比他们几人更快跑到火把铁链响声处。还没近前就抽出了身侧的刀,出鞘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分明,“噌”地一声响。

“别杀人!”李轻歌大骇。

“麻醒!”程素年惊声欲制止。

可出口的话到底没有麻醒的刀块。

李轻歌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人顺着麻醒挥下的手,连一声呼号或是惨叫都没有,倏地就瘫倒在地。

很快便有铁锈味的血气弥漫在空气里。

李轻歌惊骇不已,加紧步子,踉跄了好一段路,才跟在程素年身后,跑到带着火把的那几人处。

还没看清那些人里究竟有没有陈点子,麻醒是不是真杀了人,就被突然转身的程素年用力一拥。

程素年一臂将她紧揽在怀中,右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脸紧紧压在他胸膛,全然以身躯遮挡她的去路和视线。

“怎么了?”

李轻歌莫名其妙,挣又挣不开。

眼前是程素年,萦绕在她鼻息之中的也全是程素年身上的味道。

药味,血味,混杂类似消毒水的味道,以及汗味。

说不上难闻,但也说不上好闻。在这当口,又不能是这位大人突发奇想,想要轻薄她。

“你让我看!”李轻歌使力要挣脱程素年的钳制。

她什么场面没见过!?

别说是血腥惨烈的杀人现场,她连人顷刻变白骨都见识过!

程素年不肯放,并带她往来时路回,“走。”

李轻歌自然是不肯,耳听那处有铁链哗啦轻声响,陈点子哑声叫:

“李轻歌……”

那声音里的情绪多半是恨。

李轻歌脊背一凛,以肘痛击程素年腹部。趁程素年猝不及防之下微躬身时候,李轻歌一挣得脱身,极快转到程素年身后。

只是这一看,手脚霎时冰凉,只觉如坠冰窟。

跳动晦暗的火光下,确有一个男人已经被麻醒划断,身首异处。首级在血泊中大睁着眼睛,死前的表情是错愕,全然定格在了那一瞬。

其他四五个人已经跪在了地上,吓得浑身发抖,像筛糠似的,只有牙齿磕碰的声音,一句话都发不出。

而这当中,最叫李轻歌惊惧的,是陈点子。

陈点子穿的是现代的西装裤,身上的白衬衫已经全被血浸染透,胸腹前的血液尤其瘆人,像是干涸了又再染上,一层层的,已经僵硬发黑,像是被血水浆洗过的布。

而他一双腿已经没了,两条裤管空空荡荡,裤脚破破烂烂,像是被猛兽撕咬过。

李轻歌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程素年攥了她一肩,助她稳定身形。

李轻歌挣开他的扶持,又往陈点子那儿走过去。

他在看她,咬牙切齿,苍老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里,眼白处全被血丝填满。肿胀的眼袋之上,满载在眼里的泪混着血,很快就决了堤,顺着陈点子崎岖褶皱的脸落下。

“李轻歌!李轻歌!”

陈点子连发狂的力气都没有了,含糊不清地将李轻歌的名字压在喉里,像野兽一样低吠,其中恨意甚是瘆人。

“陈……点子爷……”

李轻歌不敢认,只觉得呼吸困难,喘不上气。

昨天这小老头儿还趾高气昂地,带着人在李家老宅撒野。

今天怎么……

李轻歌不敢细看,再细看,怕脑海里会冒出人彘这样令人胆寒的词。

“大……大人……”

押着陈点子铁链的一个男人跪行向前,又被麻醒手里的刀逼停在那处。

他又惊又惧,还要勉强堆出讨好的笑,自身后拉出一截……

李轻歌呆滞看着他捧在手里的东西,神色呆滞,双目热泪瞬间就涌上来。

“不碍事的,大人,他的腿在这儿,但是!但是他的腿也会再长出来的!我们试过了的,试过很多次的。”

那男人为了活命,捧着一截明显苍老萎缩的小腿,比划着再接回去的样子,信誓旦旦起誓。

李轻歌浑身无力,再后退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