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素年微睁眼,看向李轻歌那处。
居岱在往她手臂上绑缚他专为她做的袖弩。
这个之前被人用奇异人皮假扮过的男人,李轻歌的弟弟,方才走过来,直截了当问他,给李轻歌准备的弓弩,是否已经准备好了。
连引走昭安侯探子、顺路去取回这特制轻便武器的江城,甚至连制作武器的工匠,乃至程婴,都不知道这东西是给李轻歌做的。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还说……
程素年眉心微蹙,高热之下,人难免有些糊涂,闭眼的时候,连眼皮都是滚烫的。这些在居岱刚才的话里,都提到了。
是一种叫炎症的东西。
居岱的原话是:术后没有及时护理,没有充分休息,程大人今晚会高烧难退,若是有人来袭,谨记护住自己左手。
“左手?”程素年那时低头看自己被薄布精心包裹的左手,无法忽略的疼痛越发叫人难以忍受,手心刀口两侧肿胀着,像是要撑破覆盖其上的布条,五指先前只是红肿,到此时指尖已经发黑。
为定军心,他不曾表现出异常来。
“京城里传说大人的左手遗传自母亲,是点石成金的妖骨。”居岱从李轻歌的布袋里翻找出一个瓷瓶,瓷瓶之中有一些圆形的土黄色药片。
他原是要将整个瓶子递给程素年的,但迟疑顿了会儿,又收回,只倒出并往他手里放了两片。
“程大人只要知道,我只为我阿姐好就是了。”
居岱声音很轻,背着昏暗至极的灯火,程素年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分辨不出他声音里的情愫。
“我不在,她就不必为救我而死。”
“没有陈点子,便不会有变数,陈点子会恨她的,当时的陈初六就很恨她。他会恨她恨到恨不得杀死她。”
“而你……”
居岱略作停顿,偏了偏头。
程素年不禁追问,“我于她如何?”
居岱深吸了一口气,拿紧了那把袖弩。
“我也不知道会如何,我能未卜先知,但没参透过你俩。”
居岱说罢,就返回了李轻歌那处。
这般故弄玄虚,程素年捏着那两颗药片想了许久,想透了一半。
居岱和陈点子都对李轻歌有害,都需除之。
但相较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关系的陈点子,居岱是李轻歌的弟弟,能未卜先知,能助他挖矿,有封将拜侯的心,可利用之。
而程素年他自己对于李轻歌……
程素年头靠墙壁,垂目既是直视。
想不清明。
“大人难道不觉得,这姐弟俩都有些怪异?”
连心一忍再忍,没忍住,走近程素年,连告礼都没有,开口便是直愣愣地问。
在程素年撇眼看过去的时候,自觉便压低了声音。
可居岱已经看了过来。
却也只是扫了一眼。
只是连心要说的,正是这个居岱。
“我昨日里就瞧见这个自称是大人的夫人,的亲弟弟的男人,把那边那老头送给秦臻,说是稀奇的玩意儿。我偷偷扒窗缝瞧见的,他当着秦臻的面就把那老头的手砍下来了!那神色动作,像杀猪,不像杀人!”
连心说罢,打了个冷战,看了一眼居岱,又极快收回视线。
“大人,哪怕我们京都府动私刑,都没有那般狠的,我——”
麻醒躺地上已经有好一会儿了,这会儿突然诈尸一样,猛地从地上坐起来,也不知道是梦游还是醒了,也只是定定坐着,还做得笔直,把连心吓了一跳,没说完的话便这么断了。
这一断,连心还要再说,程素年却只是摆摆手。
“这事情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我们的人里就我一个人看到了,而洼子寨这边,那女土匪头子藏着掖着,就她和几个什么当家的知道。”
“既然只有你知道了,就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要再提。”程素年道。
“可——”
连心不理解,还要再说,江城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想活命,这件事就别再问,别再说。”
连心不明白,但江城只给她一个稍后再说的眼神。
麻醒站起来,把两人驱赶到了稍远一些的地方,出了趟门。
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两碗水。一碗在经过李轻歌的时候,递给了李轻歌。
另一碗,给了程素年。
程素年吞服了那两片极苦的药,麻醒附耳低声道:
“追老头的那几个,在洼子寨排行三到七,给秦臻做军师的那二当家没在里头。”
程素年点了点头。
“那既是有可能知晓断腿可再生的匪类,都没了。”
“表面看起来是这样。”麻醒道,“我下的刀,我知道,绝无可能有人还留有一口气,跟秦臻通风报信。”
程素年看此刻被居岱用绳子绑缚起来的秦臻,“秦大当家来了一招借刀杀人。”
麻醒迟疑,又道:“外头那悬崖我也看了,瀑布虽干涸,但上头俱是青苔滑石。李家阿弟刚才说拽的草……没看着。江城刚才说,是看着程夫人在揍秦臻的时候,手里的绳子突然被人拽住了的。”
“吊脚楼底下?”程素年问。
麻醒摇头,“断无可能。我瞧着人……”
麻醒比了一个往下掉落的手势。
那意思很明显。
江城当时甩出去的绳,是弯了的,是完全扑了空的,所以李轻歌那时候才发疯。
因为当时那境况,人会想当然地、下意识地认为居岱坠到崖底去了的。
这么高的断崖,掉下去除了粉身碎骨,还有什么可能呢?
可居岱说抓住了一丛草,也不像是假话。
程素年仰头饮尽碗中水,吞咽中,也不知道自己是吞咽下了什么情绪。面无表情告知麻醒:
“李轻歌救了你阿哥的命。”
麻醒颔首,“麻醒自然谨记在心。”
虽然还没问到麻舟情况如何,但从居岱与李轻歌的神色判断,在提到麻舟的时候,二人都没有惋惜的成分在里头。
那麻舟,应当是被救活了。
断腿的老头,都可再长出腿来……
麻醒和程素年双双看向了角落的陈点子。
那血迹斑斑的被刀斩断的裤腿破处,半个时辰前还空荡荡的地方,已经多出了两条苍老干瘪的小腿。
曾经宛如人彘的陈点子,四肢健全,仿佛从来没有被伤害过。
他能如此,那被扒了皮的麻舟在李轻歌的帮助下,再长出皮来,又能是什么不可期盼的事情呢?
麻醒这般笃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