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点子被安置在韦三妹的车里。
他断肢能再生的异象,要是秦臻没说谎,土匪里头知道的都死了,就剩秦臻一人——居岱之前和秦臻再三确认过的,还逼着秦臻赌咒发誓了。
而除了李轻歌和居岱以及韦三妹、韦引鹤,尚且还不能确定程素年的人马里头,在昨晚那样昏暗难明的视野里,有谁察觉到了陈点子的异常。
扛过陈点子的江城应当知道。
麻醒应当也是。
再除程素年自己,居岱又说程素年周围有不少暗中窥视的视线的。
那有没有人,有多少人,就无法得知了。
对陈点子的情况,李轻歌先前是恐慌过的。
她从陈初六那儿了解过,如今的封建帝君是个“不问苍生问鬼神”的糊涂蛋,程素年得他青睐,就是因为这糊涂蛋信程素年他妈真是精怪。
如今有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人砍去的双脚双手能在一夜之间再长出来,这可比空穴来风的精怪生子传闻真实多了!
李轻歌不敢想陈点子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再有人添油加醋的,或者跟居岱和秦臻一样,不把陈点子当人的,那陈点子要面临的是怎样的处境。
李轻歌只要一想到万一有那种时候,心跳就又重又急,整个人呼吸不上来。然后就会意识到,她来到的不是春风下阳光里的新时代,是不把人当人的吃人时代。
如今居岱又提,又拿陈点子取乐,李轻歌心底蓦地升腾起一阵怒火。
“我还没跟你算先前的账,你怎么敢那样对咱们的人?!论年纪,他都能当你爷爷了!”
午后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李轻歌恨铁不成钢,用力掐居岱的手臂。
居岱疼得龇牙咧嘴,呸了一声,“他?咱们的人?这小老头一肚子坏水,我要是能弄死他,他早活不到这时候了!就来洼子寨这短短一路,你知道他害我多少回么?!我只把他给秦臻,算是便宜他了!”
对陈点子的去处,居岱其实也没个好安置。不能把人留在洼子寨,也不可能真把人带到京城去,狼入虎口不说,恐怕还会给他们造成许多大隐患,带来不少的大麻烦。
于是便只能这么带着。
这么带着也是累赘。
居岱还提议一天剁他一只脚,免得他跑了,免得他有精力搅动那肚子坏水。
李轻歌只觉得居岱恐怖。
他说这些的时候,完全不像是一个三观比五官正的人。
但有时候他又是正常的,是为李轻歌着想的,有时候又像是李轻歌认识的那个清澈居岱。
李轻歌自己都糊涂了。
“其实按照我的意思,韦三妹和陈点子最好别跟我们去京城了。”李轻歌觉得疲惫,看韦三妹在为程素年施针,“我知道韦三妹这时候的医术比你的有用多了,但是她要是出了什么意外,那麻婶就没了。当然,我说的不止是麻婶,韦三妹跟麻婶中间,还有好多代,好多人,这些人要是也没了,那影响到的可不会是他们自己。就像树叶的脉络一样,你能明白吗?”
居岱双臂环胸,“我当然明白,并且我也是试验过的——你别用那眼神看我,我试的人就两代,没了就没了的。”
李轻歌已经不想细问他除了给人断子绝孙,还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或许跟陈初六一样,居岱也活了这么久,早就没办法受道德的自我约束了。
“诚如你所说,现在咱们是闭卷考。也诚如我所说,你不用这么悲观去假设,韦三妹一定会出事。”居岱说,“程素年在一天,就能保韦三妹一天。”
李轻歌叹气,“你是不是忘了,按照之前的历史,程素年还有一年就死了。”
天子震怒,掷年于牢,狱灾火作,年殒于火。
程素年死在一年后的天牢大火中。
居岱默了一默,“也不一定,现在历史已经有了变动,说不定程素年不会死。万一历史又回到正轨,那对咱们来说不就是最好的事儿?咱们对这段历史知根知底的,帮他避开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么?”
李轻歌:“你想得太简单了,我们之前不是没讨论过蝴蝶效应的问题,谁有变化,对后世的影响都是巨大的。你现在能说轻而易举,那是因为影响范围没有涉及到你。”
假设在这一代,在这些人当中,有和他们先祖会产生交集的人,又或者是他们的先祖就在其中,那对他们来说,这就是致命的影响——他们或许也会被抹去,如同韦三妹或韦引鹤死了,就不会有麻婶存在一样。
李轻歌坚持自己的想法,“不管怎样,我认为我们此行还是先保持一个围观者的身份,万万切记不要参与到任何可能的变动中。韦三妹……就让她随到京城前一站,然后叫人护送她折返回到韦引鹤身边就好了。至于陈点子……”
李轻歌其实没有好想法。
陈点子像个烫手山芋,扔也不是,拿也不是。他也不会死,更不会更老了。
他只会这么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和陈初六以及居岱一样。
李轻歌想着想着,突然一个激灵,急切问居岱:“陈初六和你都长生不老,那我也是长生不老么?那上次来的我去哪儿了?你如果走到了我那个时候,那上次那个我呢?她回来了,不应该跟你一样,也活很多年下去吗?”
居岱看她,欲言又止,正巧程素年那儿有了动静。
韦三妹欣喜通知:“程大人醒了!”
李轻歌想等居岱的答案,居岱偏偏推她回马车,“他跟你招手呢。”
李轻歌心有不甘看过去,就见得程素年果然伸了一只手,朝向她的方向,半睁的眼也看着她这边。
那不过是两三步的距离,李轻歌于是就过去了,握住了程素年伸的手,“你好些没有?”
她这一握,韦三妹极快地收针,逃也似的拉着居岱走到一旁说话。而围着马车的一圈人要不低咳要么偷笑的,以一副“卑职很识相”的姿态,转过身去。
程素年双唇有些干,李轻歌便爬进马车里,够小几上的茶水,给程素年倒了一杯,又不好蹲在他旁边,只能跪坐在蒲团上,给程素年慢慢喂水。
“我睡了几个时辰。”程素年哑着嗓子问。
李轻歌手头也没有钟表,凭着感觉换算了一下,“一个时辰吧?”
他们从洼子寨出发也没多久,应该也就走了俩小时的路,反正离开的时候天上烈日高悬,到现在了日头还很毒。
“你阿爹……”
程素年无力起身,李轻歌也不让他起,躺在那儿气若游丝地说话,还怪可怜的。
“谁爹?”李轻歌很困惑。
这里头还有她爸什么事儿呐?
程素年想要摸索找铜镜和笔,居岱凑了过来。
“说啥?”
李轻歌也不知道,“说我爹?”
居岱于是问程素年,程素年一答。
“噢~!”居岱反应过来了,“说陈点子呐,以为那是咱俩爹。”
居岱提了音量,好像程素年是那耳背眼盲的老年人似的,凑在程素年耳旁高喊,“姐夫!那不是我和我阿姐的爹!那是我们俩的二大爷!二大爷!”
那声音大得方圆十里的人都要听到了,树上的鸟都惊飞窜起,落下几片树叶来。
李轻歌看程素年隐忍闭紧了眼,抬手用力把居岱的脑袋推开:“居岱!我去你待爷的!”
居岱很无辜,说的是古话,“阿姐,你做什么打我?这二大爷不是咱们家老祖宗在逃荒路上捡来的么?老祖宗一把屎一把尿,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他成年了就把咱家老祖宗所有钱财都卷走了,带着老祖宗的小妾跑路了。谁知道过了这么多年才回来,是不是因为老了没人给他养老送终了,才来要赖上我俩的?!”
“啥?”李轻歌没听明白。
但除了她的人都听明白了,看向她和居岱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和玩味。除了麻醒和江城,虽然耳听八方,但目不斜视,只盯着前方,不跟别人似的看热闹的眼神是不是飘到李轻歌他们身上来。
“是二大爷?”
程素年估计被居岱的音量震得脑袋嗡了好一会儿,缓了很久才看向李轻歌出声。
李轻歌看着他的眼,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更不知道居岱刚才编排的都是什么故事,便模棱两可地囫囵回答:“也……算是二大爷吧……”
之前她都叫他点子爷的,那也算大爷吧。
居岱又嚷嚷:“姐夫,你得给我们姐弟俩做主啊!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的二大爷,你说是不是该扔山沟沟里头让野兽吃——”
“你闭嘴吧居岱!”李轻歌抓住居岱的嘴,恨不能把那两片叭叭的嘴唇拉长打结。
低头一看,程素年又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