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舟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他。
苏玄嗣语气怅然,带着几分唏嘘:“不过短短数月光阴,你却早已踏破桎梏,登临真灵境,已然超脱世俗凡流。如今的你,早已不是当初景城那个需要步步谨慎、夹缝求生的许舟了。”
苏玄嗣说“夹缝求生”四个字时,语气里有一丝很轻的笑意。
他比谁都清楚许舟在景城时的日子。
一个庶子,入赘苏家,没人帮衬,没人撑腰,每一步都得自己算计着走。
那时候的许舟,和苏家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站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现在呢?
许舟站在午门之前,穿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肩背挺拔,周身隐隐有真灵境修士特有的道韵流转。
朝野上下,他的名字已经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许舟闻言,低声笑了笑:“境界再高,前路再远,我也依旧是许舟。从未变过。”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苏玄嗣耳中,却让他身形微微一震。
幅度很小,小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可许舟离他只有三步远,看得清清楚楚。
面具之下的眸光微动,心底万千复杂情绪悄然翻涌。
苏玄嗣沉默了一息。
他透过面具看着许舟,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许舟说这句话时,是不是真的这么想的。
“从未变过”四个字,说得太轻了。
可就是这四个字,让苏玄嗣心底翻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在密谍司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变。变节、变质、变心,一夜之间判若两人的事他见得多了。可许舟说他“从未变过”。
苏玄嗣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可他觉得许舟说这话时没有骗他。
许舟未曾多看,抬步朝着京城最繁华的棋盘街方向走去,顺势岔开了方才略显沉重的话题。
许舟迈步时,靴底踩在广场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走得很自然,好像方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好像这句话本身没什么值得多想的。
“一早赶路,滴水未多进,腹中空空。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顺便聊聊密谍司的事。”
苏玄嗣听见了,面具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许舟侧首看向身侧之人,语气平淡:“还有,大哥特意在午门拦我,应当是有话要对我说吧?”
苏玄嗣闻言,当即撇了撇嘴,有些无奈:“没意思,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你这人太聪明,心思太透,不管我藏什么心思、打什么算盘,都能被你一眼看穿。”
苏玄嗣有些挫败。他觉得自己在许舟面前没什么秘密可藏。
在密谍司待了这么久,他学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藏——藏身份,藏情绪,藏心思。可面对许舟,那些藏惯了的东西,一件都拿不出来。
说话间,他跟在许舟身后。
行走之间,无人留意的刹那,他抬手轻轻一揭。
那张玄铁面具,应声脱落。
那一下揭得极快。
快到面具脱落的一瞬间,旁人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脸,他身上那一层玄色劲装便已经开始变化。
几乎是面具摘下的同一瞬,他身上一身暗沉肃杀的密谍司黑色劲装,无声流转微光,衣料纹路瞬息变幻。
转瞬之间,一袭温润华贵的月白流云锦袍覆身,腰束玉带,发丝整齐束起,身姿俊雅,眉目清贵。
那一身月白锦袍上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领口和袖缘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腰间的玉带扣环温润通透,一看便是上等的羊脂玉。发丝被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束起,露出干净利落的面部轮廓。
苏玄嗣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幅刚从画箱里取出来的工笔人物。
眉眼清贵,气度从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和方才那个戴着玄铁面具、一身玄色劲装的密谍司暗探,判若两人。
从杀伐内敛、生人勿近的密谍司暗探,瞬间化作了京城最惹眼的世家贵公子。
这一手换形易装的精妙术法,快得不可思议。
寻常修士、市井百姓连一丝残影都捕捉不到,全然不知方才短短一瞬,一人已判若两人。
可许舟看见了。
他如今真灵境的灵觉,能捕捉到周围十丈之内每一丝灵力波动。苏玄嗣换装时灵力流转的轨迹,在他眼中清清楚楚。
许舟的眉毛微微一动。
苏玄嗣这一手术法,比他预想的要精妙得多。换形易装,瞬息之间判若两人,连气息都随之改变。这种本事,不是寻常修士能有的。
苏玄嗣有些随意地摆了摆手:“小道而已,不值一提,一点掩人耳目的小伎俩。”
可他嘴角那丝笑意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得意。
许舟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他。
二人并肩缓步,穿过纵横街巷,不多时便踏入棋盘街。
棋盘街是京城最繁华的所在。
街面比定淮府的官道宽了整整一倍,两边店铺林立,酒旗招展。绸缎庄、首饰铺、药材行、茶楼、酒楼、书坊,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层层叠叠,把半条街的天都遮住了。
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如龙。有穿锦袍的富商,有背褡裢的举子,有挑担的货郎,有挎篮的妇人。叫卖声、讨价声、车马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脂粉香、酒肉香、药材的苦涩、点心的甜腻,被午后的暖风一搅,混成一种只有京城才有的烟火气。
街上车马如龙,酒旗招展,人声鼎沸,烟火蒸腾。
许舟目光扫过沿街酒楼茶肆,略一思索径直走入街口一家百年老店。
那家店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绸缎庄和一家书坊之间,很容易被路过的人忽略。
门楣上挂着一块半旧的木匾,匾上“徐记面馆”四个字已经有些褪色,被油烟熏得发黑。门板是旧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门口的台阶被踩得凹下去一块,那是几代人进进出出磨出来的痕迹。
可就是这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排着长队。
七八个人站在门外等着,有穿粗布短褐的苦力,也有穿绸袍的体面人。所有人都在安安静静地排队,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