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
吴志刚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开门见山。
“陆总，钟老对你评价很高。
但恕我直言，我们搞航天的，信的是数据，是实践。
不是故事和概念。
互联网那套打法，在航天领域行不通。”
他的目光很锐利，直视着陆向阳。
很显然，他对陆向阳这种商人有点抵触心理。
今天要不是钟老做介绍人，他直接都不会和陆向阳见面。
“你们柠檬科技，在互联网领域确实是翘楚。
抖音，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方式。
但航天，是另一个世界。
它的门槛之高，投入之大，周期之长，可能远超陆总的想象。
我们科工集团，几代人，几十年的心血，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陆总一个互联网企业，突然说要造火箭，还要搞商业化。
这在我们看来，有点……”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有点儿戏。”
话说的很重，毫不客气。
旁边的年轻助理，大气都不敢出。
陆向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回甘。
他放下茶杯，看着吴志刚，脸上没有丝毫怒意。
反而笑了笑：
“吴主任，您说的……都对。”
“？”
吴志刚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反驳陆向阳可能提出的各种宏大愿景。
却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全盘接受了他的批评。
这让他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陆向阳继续说道：“如果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柠檬科技要取代谁，要颠覆谁，那确实是儿戏。
但我的想法，恰恰相反。
我想做的，是合作，是赋能。”
“赋能？”
吴志刚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词在互联网行业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从陆向阳嘴里说出来，他本能地有些反感。
“吴主任，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陆向阳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国家现在一年能进行多少次商业发射？”
吴志刚不假思索地报出一个数字：
“去年是十二次。”
“那SpaceX呢？”
吴志刚沉默了。
这个数字，他很清楚，是六十一次。
五倍的差距。
“这六十一次发射，大部分是为他们自己的星链计划服务的。”
陆向阳的声音很平静：“他们在用自己的火箭，发射自己的卫星，组建自己的全球卫星互联网。
这是一个完整的商业闭环。
我们呢？
我们的火箭，发射一次的成本是多少？
准备周期是多久？
我们的卫星制造，能不能跟上这种规模化发射的需求？”
陆向阳一连串的问题，句句都打在吴志刚的痛点上。
这些问题，也是他们内部会议上，反复讨论，却迟迟找不到最优解的难题。
“陆总想说什么？”
吴志刚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想说的是，我们和SpaceX的差距，表面上看是发射次数，是火箭回收技术。
但根子上，是思维模式的差距。
马嘶克是用工业品的方式在造火箭。
而我们，还在用艺术品的方式在造火箭。
我们追求的是99.99%的成功率，他追求的是在可接受的失败率下。
把成本降到最低，把速度提到最快。”
陆向阳看着吴志刚的眼睛：“吴主任，您觉得，是什么支撑了马嘶克这种近乎疯狂的迭代模式？”
不等吴志刚回答，陆向阳自问自答。
“是两样东西。
第一，庞大的资本。
第二，强大的数字化能力，也就是您刚才说的，数据和实践。
而这两样，柠檬科技恰好都有。”
包厢里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逆转。
一开始是吴志刚在审问陆向阳。
现在，变成了陆向阳在给吴志刚上课：
“我们有钱，有全球顶尖的AI算法，有为算法专门定制的AI芯片。
我们可以把火箭和卫星的设计、制造、测试、发射、回收全链路，都纳入一个数字化的仿真平台。
我们可以模拟出传统模式下十年都遇不到的极端工况，可以用AI来优化发动机的每一处结构。
可以用大数据来预测每一次发射的风险点。
我们，可以成为科工集团这样的国家队，最强大的‘数字化武器库’。”
吴志刚彻底沉默了。
他被陆向阳描绘的这幅图景给震撼到了。
他不是不懂技术，相反，他正是这个领域的专家。
所以他才更清楚，陆向阳说的这些如果能实现，对中guo航天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简单的补充，那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革命。
“陆总，你说的这些，太理想化了。”
良久，吴志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但语气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高高在上：
“芯片、算法，和航天工程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那就填平它。”
陆向阳的回答简单而有力。
“怎么填？”
“用人才，用时间，用钱。”
陆向阳看着他：“最重要的是，用决心。”
吴志刚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快二十岁的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打动了。
不，是被说服了。
这个陆向阳，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夸夸其谈的互联网新贵。
他的每句话，都建立在对行业深刻的理解和自身强大的实力之上。
他看到的，是比自己这些局内人更远、更深的东西。
“陆总，我需要看到实际的东西。”
吴志刚最终说道，这算是一种让步。
“当然。”
陆向阳点点头：“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这个道理我懂。”
“这样吧。”
吴志刚沉吟片刻：“我们目前在研的一个项目，遇到了一个瓶颈。
是关于卫星在轨姿态控制的协同算法问题，涉及到多颗卫星组网时的信息交互和自主决策，目前的方案，功耗和延迟都降不下来。
我把脱敏后的数据模型给你们。
如果柠檬科技能在半年内，提出一套更优的算法方案，并且在仿真测试中，将功耗降低10%，延迟降低20%。
那么，我就亲自向上面写报告，支持星河动力拿到商业航天的‘准生证’，并推动科工集团与柠檬科技，建立战略合作。”
吴志刚看着陆向阳，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就是他给出的考验。
一个在他看来，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们集结了国内最顶尖的专家团队，研究了近一年，都没有解决。
他不相信一个互联网公司，能在半年内做到。
他身边的年轻助理，听到这个条件，都惊呆了。
这感觉就像是故意刁难。
陆向阳却笑了，伸出手：
“一言为定。”
吴志刚看着他自信的笑容，有些恍惚。
他伸出手，和陆向阳握在一起。
“一言为定。”
这顿饭局，在一种奇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