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只有紧握着话筒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出了白色。
窗外的风更大了，卷着枯叶撞在玻璃窗上，哗哗作响，像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正在远处慢慢逼近。
雷远的回答果然与林志远预料的一样。
放下电话后，他摸出贴身藏在衬衫内侧口袋的备用手机，熟练拨出张超森的号码，电话刚接通就压着声音开口：“张县长，一切正常。”
电话那头张超森正捏着一颗心在等消息，听见这话瞬间如释重负，靠在真皮沙发上松了口气，笑声里都带着轻松：“好，做得干净。”
“说好的一百万，今天下午就转到你之前说的香港离岸账户，放心拿，层层转下来没人能查到这笔钱的来路。”
林志远绷紧了一下午的肩也松了下来，对着电话低笑一声：“那我就谢谢张县长了，我办事半点儿纰漏都不会出。”
挂了电话，林志远把备用手机关机，拆开后盖取出电话卡，扔进烟灰缸里看着塑料卡蜷成黑灰，才慢悠悠走到靠窗的茶桌旁坐下。
他拿出自己藏了大半年的正岩大红袍，抓了一撮投进白瓷盖碗，沸水冲下，滚热的茶香瞬间漫满了整间不大的办公室。
他揭盖吹走水面的浮叶，靠进藤椅里慢悠悠抿了一口，甘醇的茶香漫过舌尖，抬眼望向窗外连绵的青黛山影，嘴角勾起一抹没人看见的笑意。
突然，桌上的红色电话“叮铃铃”炸了起来，铃声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响得像惊雷。
他一看，来电号码竟然是雷远办公室。
林志远这一下惊得手一抖，刚续上热水的茶碗“哐当”一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青瓷碎成了好几瓣，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皮鞋和裤脚，烫得皮肤发麻。
他却半点儿痛感都没有，眼睛死死盯着响个不停的电话，直到第三声铃落，才猛地回过神，抓起了听筒，指尖抖得差点握不住。
“林组长，我是雷远。”听筒那端的声音洪亮，和平时没两样。
“雷书记，您好您好！”林志远不自觉就弯了腰，头点得像啄米，仿佛雷远就站在他对面。
“你马上来开一个会。”
“什么会？”林志远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点发紧。
“关于如何寻找江昭阳、赵珊两失踪同志的会议。”
林志远一愣，握着听筒的手猛地紧了：“雷书记，您刚才不是说……怎么突然就变了？”
那一端的雷远笑了一声，“你刚才的电话我仔细想了一下，还是有道理的。”
“虽然没有到二十四小时，不能到公安机关报失踪。”
“但是我们如果不作为的话，再拖下去真出了意外，咱们没法向组织交代，也没法向人家家属交代。”
“我给蓝天救援队他们的队长联系了，他们在地形勘察、人员搜索方面有技术优势，你们两方开一个会，制订方案，协调一下行动。”
林志远连连点头，“好，在哪开会？”
“星期日宾馆405。”
“星期日宾馆？”林志远皱起了眉，语气里带出几分藏不住的狐疑。
他当然知道星期日宾馆，九十年代黑风山矿务局开的招待所，矿破产之后就承包给了个人，在黑风山脚下，离城区二十多公里，周围连个小卖部都没有，夏天除了偶尔进去避暑的驴友，平时根本没有什么人住。
选那种地方开会，别说外部人员找不到，内部人如果不提前查地图，也得兜好几个圈子才能摸到门。
开会不在纪委，怎么选在一个偏僻的宾馆？
省纪委办公大楼明明空着好几间小会议室，装备齐全、保密性强、交通方便，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去城外那个既不好找也不显眼的旅馆？
"雷书记，"林志远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普通的询问而不是质疑，"星期日宾馆那个位置是不是偏了点？“
“咱们纪委那边会议室方便一些吧？而且保密性也好管控。”
“要不要换个地方？"
电话那头的雷远沉默了两三秒。
"蓝天救援队他们订的宾馆，"雷远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个条件不可更改"的笃定，"今天晚上就住宿在那，设备器材也都运到那边了。”
“而且离江昭阳、赵珊失踪地方更近一些。”
“让他们再搬到纪委来，来回折腾耗时耗力，再说有必要吗？"
这个理由听着合理。
林志远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蓝天救援队是外地来的队伍，习惯了自己安排食宿和集结地点，让他们临时调整确实不太方便。
而且明天一早就进山的话，今晚确实需要一个稳定的落脚点来整理装备和分配任务。
他心里的那层疑虑被这个解释压下去了一些，但还是有一缕细若游丝的警觉在暗处游弋着，怎么也按不灭。
"明白了，雷书记，"林志远的声音重新稳了下来，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石英表盘上，时针刚走过五点一刻，分针指向二十二分，"我马上开车，半小时后准时到。"
"行。"雷远那一边挂掉了电话。
咔嗒一声轻响，电话线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嘟嘟嘟，一声接一声，空洞而绵长。林志远握着话筒在耳边停了片刻，才慢慢把它放回座机上。
话筒磕上听筒架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的手指在话筒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才松开。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志远拎起公文包就准备出发。
林志远锁办公室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部红色电话，心里那点狐疑又冒了上来：雷远怎么会突然转变得这么快？
现在主动联系自己了？
可他转念又想，也许雷远是真的想通了，真出了事雷远也担不起责任。
林志远这么一想，他又把心放了回去，转身下了楼。
来到停车场上。
林志远拉开帕萨特车门坐进去，打火，开出去。
小车出了纪委大院，往城郊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