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阳没有转头,目光平视着前方那条公路。
过了好半天,他才吐出一口压在喉咙里的凉气,声音有些低,刚好能让赵珊听见:“至少证明了我们的推测。”
越野车的轮胎碾过山口落满松针的柏油路面,扬起细弱的黄尘,转瞬就被山风卷得干干净净。
赵珊没接话,她后背靠着冰凉的车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皮面的接缝——这台用了三年的公务车,仿皮座椅早就磨得发毛,接缝处起了一层软绒,她的指甲掐进去,能摸到布料底下硬实的海绵,也压下了胸口翻涌的慌。
她当然知道江昭阳说的推测是什么。
当着司机的面,这话她不能说。
江昭阳没说透的话,轮不到她挑破,她只能把话咽回去,指尖把那道接缝抠得发疼。
公务车缓缓拐过山口的弯道,驶上了拓宽后的盘山公路,油门轻轻一踩,车速提了起来,四缸发动机的声音慢慢沉下去,变成均匀厚重的轰鸣,像谁藏在胸腔里的心跳。
路两旁的水杉和马尾松从窗边掠过的速度越来越快,光影交替着扫过车内,把两个人的脸一会儿照亮,一会儿又隐入暗处。
江昭阳半张脸落在明处,能看到他紧抿的下颌线,线条绷得很紧,一点松垮的意思都没有。
山风顺着车窗缝灌进来,带着松针和腐叶的凉气,吹得人脖子发僵,江昭阳把车窗又摇上去一些,只留了一道一指宽的窄缝,够透气,也够挡冷风。
风的呼啸声瞬间小了下去,原本就安静的车内,安静重新变得浓稠,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江昭阳不慌不忙掏出揣在内兜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找到雷远的对话框,指尖稳得一点不抖,敲了一行字:“雷书记,有重大事情需要您的决断。江昭阳。”
点下发送键的瞬间,他没停留,直接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西裤膝盖上,合上了眼睛。
赵珊侧过脸瞥了他一眼,心里清楚他现在并没有睡——他只是闭着眼睛整理思路。
她识趣地不再问任何问题,也跟着往后靠了靠,后背贴在柔软的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影上,心跳跟着车轮的节奏一下一跳。
公务车风驰电掣向着市区疾驰而去,轮胎碾过路面接缝的时候,发出规律的“咯噔”声,一声接一声,像老座钟上不知疲倦的节拍器,稳稳当当敲着时间。
车前方路牌上蓝底白字的距离数字被灯光扫过,不断变小又不断往后退:五十公里、四十公里、三十公里……那些冰冷的数字一跳一跳,像敲在人心尖上。
江昭阳始终没有睁眼,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没动,只有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磨砂背壳上轻轻摩挲,一圈一圈画着无形的圆,磨了一圈又一圈,没停过。
他在等,等雷远的回复,不会让他等太久。
果然,没五分钟,放在膝盖上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短信提醒的微光隔着背壳透出来,江昭阳猛地睁开眼,拿起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明明白白躺着雷远的回复:“江书记,我明白了,我在办公室等。雷远。”
短短十几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江昭阳悬了大半天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他重新合上眼睛,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前排开车的老陈是老司机,最会察言观色。
他透过后视镜悄悄瞥了一眼后排。
看到江昭阳合着眼养神,右手搭在扶手上不动,连忙抬起手,把开了一半的收音机音量又往下拧了一格。
原本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声一下子没了,只剩下几乎听不见的微弱电流声,嗡嗡地响。
车轮继续碾着路面往前,风轻轻拍打着车身,市区越来越近,行人越来越多。
这边江昭阳的车往市委大院赶。
林志远那边,挂断电话后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望着桌上的红色座机发呆。
他定了定神,伸手去拉办公桌抽屉,翻出通讯录,指尖顺着一行行名字滑过去,停在“雷远”两个字上。
窗外风声越来越大,呼呼拍着玻璃窗,把摊开的方案纸吹得哗哗响。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通电话打过去会是什么结果。
雷远出身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坐到市纪委一把手的位置,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必然会先端着紫砂茶缸慢悠悠开口,先问一句“林组长啊,有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们真的遇险了?万一人就是手机没电,或者在信号盲区,你兴师动众闹这么大动静,不是扰乱秩序吗?”
接着肯定会问“你们内部自行搜救的预案有没有?人员在哪,经费从哪出?谁来负这个责任?”
问到最后,不用想,结论必然是“按程序办嘛,规定就是失踪满二十四小时公安机关才受理立案,你们先撤回来整理材料,等够了时间走正式流程,我这边还有事,回头再说。”
但林志远还是拿起了话筒,冰凉的工程塑料贴在掌心,激得他皮肤微微一紧。
哪怕这通电话注定没有好结果,哪怕最后依然只能原地等待,他也得打这个电话。
当然能调动崔浩他们离开那就更好了,调虎离山后,就可挖掘查找让作为一县之长的张超森坐卧不安的致命证据。
即使办不到,他得让雷远知道,他林志远为了找江昭阳、赵珊两个人,已经急得坐不住了,他得把自己的焦虑摆到台面上给雷远看。
怎么算,这通电话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拨号音顺着电话线传出去,嘟嘟的忙音在空旷冷寂的办公室里响了三声,一声比一声清晰。
第四声刚响起来,那头就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雷远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背景里还能隐隐听到翻纸的声音。
林志远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声音平稳得像往常任何一次请示汇报:“喂,雷书记吗?我是林志远。”
“有件事跟您请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