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宁返回皇宫之后，与群臣说了几句话，便让众人退下。
殿内最后一位大臣退出去，厅堂里的烛火在门扇带起的余风中晃了一下，又恢复了直立。
楚宁坐在主位上解开了领口的系带，肩背往后靠了一线，面上那层在百官面前维持了一整日的端正线条在这片刻之间松了下来。
面前站着三个女子。
沈婉莹站在正前方，深紫色的凤纹礼服还没有换下，裙摆边沿沾了殿外石阶上被风卷过来的碎叶。
武曌站在她左侧半步处，绛红宫装的袖口拢着，姿态比方才在城门口松弛了些许，。
冯木兰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身上披了一件杏色的薄氅，面色比前两个人柔和一些，目光在楚宁脸上停了一下才移开。
楚宁在案后坐稳之后，侧头望了一眼侧殿门口的方向。
凌非烟方才已经被宫人引着往偏殿去了，他叮嘱过让她先歇着，她走的时候也没有多问，只是微微欠了身便跟着宫人出了殿。
楚宁收回目光，看向侧门的方向，随即转头看了一眼稍远处站在烛火外侧的三个孩子。
太子楚天、二皇子楚英和长公主楚秀宁。
楚宁朝他们招了一下手。
楚天先动了，迈步走到案前三步处站定，拱手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
他身后的楚英也连忙跟上，动作比楚天快一些，但礼数做得同样规整。
楚秀宁最后才走过来，凑到案边仰着头开口说了一句：“父皇，你瘦了，江南的饭是不是不好吃？”
楚宁伸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声音比方才面对百官时轻了一些：
“江南的饭还可以，只是赶路赶得多，难免会瘦一些，你们在宫里有没有好好读书？”
楚天率先点头，目光仍然停在楚宁脸上：“回父皇的话，儿臣每日晨起读一个时辰的经史，下午跟着师傅习骑射。
二弟也一样，只是他骑射课偷懒了两回，被母后罚抄了。”
楚英站在后面立刻接了话：“就一回！不是两回！”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楚宁的扶手，像是在讨一个公正的裁决。
楚宁看了他一眼，没有接关于偷懒的茬，只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回宫之后朕要考你骑射，到时候露两手给朕看看。”
楚英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腰挺直了些许，声音里的底气比方才足了一些：
“儿臣一定不丢父皇的脸！”
楚宁又看向楚秀宁：“你在宫里有没有帮母后做事？”
楚秀宁眨了一下眼：“帮了！每日陪母后看折子，端茶递水。”
楚宁被她的语气噎住了一瞬，嘴角那层弧度比刚才深了一些：
“递水可以，看折子还早，等你再长几岁再说。”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面上的笑意缓缓收了些许，声音也换了一层：
“好了，朕还有事和你们母后商议，你们先回自己宫里去吧，明日朕再找你们说话。”
三个孩子虽然想留下，但也识趣地行了礼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楚宁伸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微涩。
他放下茶盏，开口时声音已经从方才的松弛换成了部署正事时的平稳：
“江南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朕在那边的几个月，该平定的已经平定了。
韦家灭了，其余四家也灭了，凌景同在堤坝上伏杀朕，被朕当场杀了。
凌贵妃当时在场，亲眼看着弟弟死在朕的枪下。
朕在回京之前，把贾羽留在江南治理当地，张世杰的水军也驻在那边协助他。
另外，朕让贾羽把凌家的产业和田契全部收归朝廷，只留下老宅供凌家族人居住。”
三女安静地听他说完。
沈婉莹最先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考量比方才面对百官时更直接：
“陛下做事向来有陛下的道理，但凌贵妃毕竟还怀着身孕。
若是她得知凌家的产业和田契全部被朝廷收了，难免会多想，觉得陛下对她和腹中的孩子是否也心有芥蒂。
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她那边恐怕会有心结。”
武曌站在沈婉莹旁边，沉声道：“这件事想瞒是瞒不住的。
凌家的产业不是小数目，田契和商铺的变化迟早会有风声传进宫里。
与其让凌贵妃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先有人跟她说清楚，问题是谁去说、怎么说。”
冯木兰站在稍后处，拢了拢肩上的薄氅：“凌贵妃现在怀有身孕，若是贸然告知她家族被收产业的事，万一她动了胎气，对大人和孩子都不好。
这件事确实需要谨慎处理，不能直接摊开来说。”
楚宁坐在案后听完了三个人的话。
他把茶盏往案面中间推了一寸，缓缓说道：“所以朕才打算让你们三人去见她，单独对她提及此事。
你们三人在后宫各有分寸，说话的方式和时机也比朕更适合。
她是妃，你们是后，你们去跟她说这件事，比朕去说更像家事而不是国事。
以你们三人的能力，朕相信能说服她接受这件事。她是个明白人，只是需要有人把话说清楚。”
沈婉莹的目光在楚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一下头：“臣妾明白了。
明日臣妾便和武曌、木兰一起去凌贵妃宫里坐坐，先把话慢慢引到那件事上，不会让她觉得是被逼着接受处置。
而是让她明白朝廷收回凌家产业是为了让凌家剩下的族人能安稳度日，避免被人觊觎。”
武曌跟着微微颔首：“臣妾会配合皇后娘娘处理此事。”
冯木兰也点了头：“臣妾会留意贵妃娘娘的神色，若她情绪波动，便先停一停，等缓和了再说。”
楚宁听完了三人的回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凌家的事，他不打算瞒着凌非烟。
这么大的事，很快就会传到京都城，届时凌非烟便会知晓。
与其等凌非烟被动知晓此事，还不如主动告诉她。
有三女相劝，加上凌非烟自己也参与了江南之事，他相信凌非烟能理解自己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