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年,嘉祚帝病情有所起色,也开始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西巡。此次西巡,留太子监国,左丞相萧懿辅政,右丞相岳朝东随驾,其余各皇子则留任原职,共同辅佐太子处理政务,但允许已封王的皇子派最多两位皇孙随圣驾共同前往湶州。
能随皇上共同出巡,这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大晏王朝未来的隔世之君,就在这些皇孙之中。
太子不出意外地让嫡长子李明慷前去,同行的还有三子李明愉。李明慷其母早逝,做为嫡长皇孙,身份尊贵,且文武双全,极受嘉祚帝和太子怜爱。
仁王李明综只有独子李明恬,因此别无选择。
哲王家三子,幼子年仅两岁,哲王李道绮选择了年长的两位公子。
而庆王生子最多,因此需要颇费心思。庆王想了许久,长子明怿沉稳懂事,少年老成,但曾经跟随皇帝出巡过了,而且庆王还是想要他在自己身边历练。次子明恺,虽性情多变,但也颇为聪慧。三子明慬,活泼好动,喜武厌文,此次若去,怕会惹出祸来。四子明忻天资最高,且执迷于世界之奇万物之景,聪颖好学,此行去似乎最为合适。五子明恪性格过于胆小内敛,六子明愫又年纪太小,都不太适合。因此,庆王最后决定让老二明恺和老四明忻随驾出巡。
湶州,地势低洼,河流众多,多为潇河支流,水运交通发达,盛产谷物。湶州多异景,且奇人异士众多,为历代皇帝巡游的最佳处所。但湶州灾害频发,其中潇河及其支流常年泛滥,使得多处民不聊生,与彭州的繁华有着天地之别。所以嘉祚帝这次西巡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那便是视察工部治河的进展,应加修防的,亦随时指示,以及关注当地民生民情如何。
三月十二,龙舟循河西下,往返皆用舟楫。
湶州虽然常年灾害不断,但其青山秀水仍是风景如画,令人陶醉。
龙舟之上,嘉祚帝与七个皇孙一齐欣赏这如画般的江山,让他们见识一下大晏疆域之广,地大物博。
“孙儿们,你们纵观此景,有何感想啊?”
“皇爷爷,您把大晏国治理的这么好,民富国强,至圣至明,称得上是千古一帝。”
“皇爷爷,咱们大晏真是太大了,几天几夜也走不完万分之一。”
众皇孙口中的嘉祚,俨然成了当空之日,普照大地,虽言过其实,但嘉祚帝却很是开心。此时,只有一人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山河与一川江水。
“明忻,你也不说话,在想什么呢?”李大谦问道。
“禀皇爷爷,孙儿刚刚作了首词,皇爷爷可有兴趣一听。”
“哦?说来听听。”这个十岁孙儿的才气,嘉祚也是早有耳闻,但未曾见识过。
“指点三军跨潇河,三山长水,多景入名楼。那年彭都飞花漫天,天涯回首,一川江水流。”
嘉祚大喜,因为这首词不但气势不凡,灿若星月,且词中大大赞扬了嘉祚帝的功绩与英姿雄风,顿时对明忻刮目相看,由衷喜爱。其余在场诸人也是大嘉赞赏,交口称赞。
“好,不愧是朕的孙儿,小小年纪的才华不亚于当世俊才,宫中宾客名士在朕看来,皆不如你。传旨,将朕的御笔赐予李明忻,并留其今晚在朕的御舟,不必回去了。”
“谢皇爷爷,孙儿遵旨。”
音义既远,清辞妙句,焱绝焕炳,譬犹飞免流星,超山越海,龙骥所不敢追,况于驽马可得齐足。李明忻的锋芒明显已经盖过了大晏嫡长皇孙李明慷,这使得李明慷十分不悦。
龙驾来到了五河县,李大谦在此登岸,前往县中巡查走访。
嘉祚亲自来到田中,看着田中的长势不错,见到了一位正在耕作的老农的对话,前往询问。
“这位老人家,今年麦子长得不错啊,收成一定也会很好,日子过得自然也越来越好吧?”
老农说:“那可不好说,像俺们这些农民,能顿顿吃上饱饭,就不错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
“这条河一年要滥不知多少次,今天还是好苗子,明天就被淹了去,俺们就什么都没有了,而且就算收成好,东家的收租这么高,留给俺们的还剩什么呢,不就剩一口饱饭么?”
这寥寥几语,让嘉祚帝瞬间沉下了脸,众人皆言“嘉祚盛世”,盛世下竟是这般民不聊生。
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富者田连阡陌。
嘉祚回到五河县行宫后,当即传萧懿,下旨责查吏部,一级一级查,以及工部历年的年查奏章。嘉祚帝审阅到了深夜,几乎彻夜难眠。
同在盛世之下,彭都夜夜笙歌,其余各地呢,竟仍这般穷苦,这还能称作盛世之景么?
自从来到五河县后,嘉祚帝便停住了脚步,在此停留了多日,一连罢免了数十位四等以上官员,查抄了当地有名贪官梁天的府邸。
就在来到五河县的第七日,这天,李明恺带着弟弟明忻,在没有神武卫护卫的情况下,偷偷跑了出去。
“二哥,咱们去哪呀?”
“我听说这个五河县有好多好玩的地方,尤其是传说中的那个浮玉山,是座飘在水上的仙山,连父王都没去过,我们好不容易来到这,何不去玩一玩。”
李明忻似乎有种不好的预感:“二哥,天也不早了,要不别去了,改天再说。”
“你怎么胆子这么小,我们去去就回,若山太险,就不上去,跟着我不碍事的。”
二人说罢,真的去了浮玉山,此时他们不知道,他们刚一出府,就被人盯上了。
乘舟到了浮玉山下,明忻跟着哥哥上了山。浮玉山不愧为湶州名山,山如其名,似水中之玉般秀美。这山看着不大,走起来却极易迷失方向,看着不高,但却很是陡峭,一阵强风吹来,李明忻险些掉了下去。
“四弟,抓紧我。”
“哥,还往上走么,天色黑了,都快看不清路了。”
“我从没来过这么奇妙的地方,前面就像有一个人在引着我往前走一样。”
两个孩子刚刚爬过最险的一段山崖,来到平台上,往下一看,漆黑一片里只能看得到水中月的倒影。
正当此时,李明忻突然感觉身后有所异样,回过神来,就看见几个个子极高的黑子大汉跟着他们从山崖上走了过来,并且堵住了二人的去路。
“你们哪个是李明忻?”
明恺看了看明忻,刚要张口,便被明忻使了个眼色。
“都不是,你们是谁?”明忻回答。
“你以为你们换了普通人的衣服我们就不认得你们了?”
明忻出门前特意提醒明恺一同换了普通百姓的服饰,就是以防万一,没想到还是被认出来了。
月色下,明忻白净的脸颊还是那么的引人注目。
“我们一直跟着你俩的,绝不会错,头,我看这个小个子长得细皮嫩肉的,应该是世子交代给我们的人。”
“干脆一块做掉吧。”
“等等,你们是不是想要钱,我有的是钱,我可以给你们。”明恺急中生智,在做最后的努力,但是李明忻从这群人的穿着体型口音和所说的话中意识到,这群人要的应该不是钱。
要的是他们的命。
众人也不啰嗦,直接将两兄弟推下了山崖。临走时往下看了一眼,确定事已毕,才安心的回去复命。
他们去了李明慷的住处,他们是李明慷的人。
“回世子,事情已经办妥,只是,还多搭了一条人命。”
听过手下的描述,李明慷大怒:“我叫你们把李明忻除掉,谁叫你们杀李明恺了?一帮废物成事不足,只会给我惹麻烦。”
但事情已经做了,就没有后悔的余地,李明慷将事情处理的干净利落,没有任何人知道庆王的两位公子去了哪里。
第二日上午,事情传到了皇帝耳中,嘉祚即派神武卫在全县搜查找寻二人的下落。
白天的浮玉山是那么美,湖中一孤山,闲云环绕,宛如仙境。
山对岸的明恺缓缓醒来,他还活着。原来山崖下面是湖水,且昨日风大,被水浪冲回了岸边,捡回一条命。虽然如此,但是身体状况极差,已是寸步难移。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浮玉山,想到四弟也是生死不明,心中满是悔恨。明恺擦了擦眼泪,他现在只有一个念想,就是赶紧回行宫让皇上派人来救明忻,凭着这股毅力,他艰难地挪到了一处有人烟的地方,终于体力不支,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