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祚35年,庆王只带五百亲兵回京,归途如滚滚雷霆,却又鸦雀无声。
数十万虎狼之师,还在沉睡,又或许在等他一声令下,便如猛虎下山,其势不能挡。
庆王面圣之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来到了王陵西侧的一座坟前,站了好久。他把带来的不知道多少枝紫藤花放在上面,擦了擦碑上的尘土。
是秋月最爱的紫藤花。
李明缜怎么也没有想到,十年前的一眼,竟是永别。或许,他是一个冷面的王爷,又或许,他是一个只知一心为朝廷出力,帮着父皇治理好这个国家的儿子,但他,也曾是一个多情却又不善表达的丈夫。
人生匆匆,难免有得失,有遗憾。这种失落或遗憾,有时候是无心之过,有时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庆王回府这天,云淡风轻。林婉如带着孩子们,早已望眼欲穿,但当他真的来时,却不是尽情地相拥,而是伫立的微笑。
“婉如,这些年,你可好,孩子们可好?”
“一切都好,夫君,先回家吧。”
孩子们围着父亲,多年未见,血脉相连,也无隔阂。
“怿儿,恺儿,都长成大人了,看着你们,父亲顿觉自己老了许多。”
“谨儿,听说你们兄弟中数你骑马骑得最好,明日跟我去马场,让我领教领教。”
“惞儿,身子怎么这么单薄,跟小时候一样白净可爱。”庆王捏了捏李明惞的小脸。
“这个夏天,若能吃胖一点,我就赏你一匹云州的宝马。”
“不嘛父王,我不想要马,你带我出去玩吧。”
庆王笑了笑:“父亲还有需要朝务要忙,回头让大镖师带你出去走走,我也放心。”
说罢,庆王看到了站在最角落的李明恪,拉着他的小手到了身前,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恪儿,父亲第一次见到你,就像见到你娘一样。”
“父王,我有两个娘亲,你说我长得像哪个娘亲?”
庆王很是惊讶,这不像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
“都像,像娘亲,好,真好。”
他很是欣慰地摸了摸明恪的头,他知道明恪能这么说,证明王妃这十年的抚育很是尽心,温良贤淑的婉如,对待这个孩子,一定是像亲生骨肉般疼爱。
夜里,这二人独处的空间,等了太久。
“带回来了?”
“嗯,带回来了。”
“那两个孩子也带回来了?”
“已和老大他们见面了,相处的还算可以,孩子们都很懂事。把我们的孩子教养的这么出色,婉如,你这些年辛苦了。”
“见到明恪了么?”
“嗯,不知怎的,我一看到这孩子,就能想起秋月,想起咱们以前的时候。”
“我也是的,我一看到这孩子就心疼,这些年,我不会让这孩子受到一点委屈。”
“我知道,有你在,我才放心。”
烛火摇曳,映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岁月会在人的脸上留下痕迹,也会使人的心里有着更多的牵绊。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婉如口中的那个人和两个孩子,便是庆王在云州纳的庶妃那姝,还有她生的龙凤胎,女儿李悠,儿子,也是庆王的第六子,李明愫。在这个嫡尊庶卑的大晏王朝,这两个孩子,虽生在龙庭帝王家,却与王妃生的嫡子有着云泥之隔。
那姝,从小生长在云州草原,虽读书不多,但却聪慧过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永远也比不上王妃,若要在王府中有立足之地,便要看手段,自己的孩子若想出人头地,也要去争,去比,做到比其他人更出色,做到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大晏朝立国至今已有240年,在位超过35年的帝王除了神宗和肃宗,便是当今皇帝。
但立秋后不久,嘉祚帝大病一场,年逾63岁的老人了,身体已大不如从前,年轻时极爱巡游的他,近两年也再没出过彭州巡游。
嘉祚帝大权独揽,平日太子为他分忧最多,但这一病,其余皇子也增添了更多接手内政外政的机会。
皇长子李道绪,嘉祚帝口中的不成器得儿子,但不得不说,他确是个理财能手。多年来掌管户部,从中获利甚多,彭都众多有名的赌场妓院当铺酒楼都是他的产业,嘉祚多次斥之无果,又因其不是嫡子,所以一直不是很喜欢这个略显荒唐的庶出长子,一直未将他封王,并借此机会调他去了刑部,将户部和吏部一并交给了庆王,皇四子管礼部,皇六子管工部,兵部权利最大,由太子直接管制。
庆王接手户部后,重新任命了员外与主事,将原来皇长子的人罢免十之八九。
至此,朝局更加得错综复杂,太子党,庆王党,仁王党的势力都在日益做大,嘉祚帝却仍然觉得让自己的儿子掌握要职要地,大晏江山才能稳固。
李大谦一生优柔寡断,色厉胆薄,重用诸子,冷待朝中许多贤能之士,使得许多有志之士放弃科考另谋他路。更可怕的是,这也让已居庙堂之上的朝廷重臣不再安分守己,而是纷纷依附诸皇子的权力,党争已露端倪,而且愈演愈烈。
仁王府中,李道综和李道绚以及几位幕僚在议事。
“六弟,父皇命你掌管工部,这比我任礼部尚书还要重要。”
“四哥,这话怎么讲。”
“工部,在嘉祚朝里,其重要性恐怕仅次于兵部,某些时候,甚至高出其他五部。”
“四哥,谁都知道兵部最重,户部最肥,工部最苦,这么个苦差事给了我,听你这意思,还是件好事?”
“当然是好事,有些事情,不在于能或不能,而在于敢或不敢。你别忘了,父皇这些年大兴土木,光筑修新殿就不下二十座,花费银两何止千万?大哥这些年在户部捞了不少钱,可在我看来,若你能抓住机会,便可在这上面大做文章,得到的,恐怕比在户部还要多的多。”
“你是说,让我做假账?”
“对,父皇只会在宫殿完工后前去验看,这筑殿过程中的些许俗务,他老人家又怎么会关心,又哪有精力去关心呢,这需要多少块砖,花费多少两银子,还不是你这个工部尚书说了算。”
“四哥,还是你有见识,你哪点不如太子,父皇”
李明综咳嗽了两声,示意明绚言多必失。
“有些话,不可乱说,还好府里都是咱们的心腹,不然隔墙有耳,这话传到父皇和太子耳朵里,你我也就没有太平日子过了。”
虚与委蛇,心口不一。
仁王李道综没有太子和庆王的嫡子之尊,而父皇又极为看重出身,所以他只能靠自己去争,去谋。
而作为嫡子的庆王,虽一直得到重用,但却只能久居太子之下。
这天夜里,庆王忙完吏部公务,很晚才回到家,额外关心地去了明恪的屋中,看到他早已熟睡,但是住在同屋的明惞却不见了踪影,便问府中丫鬟,丫鬟说四公子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去后房院子里看星星。
庆王来到后院,果然见到了仰着头在很认真看些什么的李明惞。
“惞儿,在做什么呢?”
“父王,我在看星相啊。”
“哦?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我从书上学的,《九天神数》,你看,星空分为很多区域,有三垣二十八宿,天人之事合一,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这种联系很复杂,或可预测万物的变化,我还有好多不解的地方,但是无师可寻,府里的几位师傅都不懂这些。父王,你会看星星么?”
庆王非常吃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十岁的儿子,怎么看都是一个懵懂可爱的孩童,但是眼睛里竟包容着满天星辰。
“父亲也不懂这些,回头朝中若有精通星相的大臣,我请来与你,可好?”
“嗯呐,那就太好啦!”
回府后,庆王赶忙询问王妃:“婉如,惞儿怎么会懂这么多的东西,他才十岁啊,不正是贪玩的年纪。”
“你走的时候惞儿才刚刚出生,你当然不知道了,这孩子的聪慧,人间罕见,异于常人,寻常诗书文章过目不忘,不仅如此,他什么书都爱看,府中的那些连你都没看过的古书,他几乎全都读过了,我见他读的好写书,我都不太能看得懂。”
“那可真是像你,冰雪聪明,长得也像你一样好看。”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惞儿可比我聪明多了,这个孩子,将来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呢,肯定有出息。”
十年缺失的陪伴与了解,或许需要庆王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弥补,但是一想到这几个性格迥异又与众不同的孩子,他欣慰地笑了,笑容里满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