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骤然响起一阵桀桀的怪鸣,小溪心头猛地一颤,轻呼一声,慌忙扑进陈家旺怀里,身子微微发颤:“相公,是什么声响?听着好生瘆人……难不成当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陈家旺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抚,抬眼缓缓扫视周遭旷野。
入目尽是覆着白雪的一座座坟茔,四下静悄悄的,看不见半点活物的影子。
他放缓声调温声宽慰:“莫怕,想来该是乌鸦,坟冢荒野之间,这种鸟儿最多。”
小溪身子仍在微微哆嗦,抬眸怯怯说道:“当真吗?可乌鸦的啼声我认得,方才绝不是这般叫法。”
若是换在别处听见,她或许不会放在心上,可眼下身处坟地,心底本就紧绷着,这般异响入耳,如何不惧。
陈家旺柔声哄劝:“飞鸟品类繁多,啼鸣本就各不相同。再者此处是墓地,你心里先存了惧意,便格外觉得声响诡异吓人罢了。”
即便自己也有被吓到,却不能说。不然,只会加重小溪的恐惧。
小溪仍是半信半疑,蹙着眉追问:“可方才那两声,分明就不像鸦鸣啊。”
陈家旺望着她,眼底盛满温柔:“不管是什么,都不必害怕,有我守着你呢。”
其实他心中也辨不出方才那阵怪鸣究竟来自何物,只是见她惶恐,只好先这般宽慰,稳住她的心绪。
小溪听罢,稍稍安定下来,慢慢从他怀中直起身,蹲下身继续往火里添着纸钱。
心底那股恐惧却未全然散去,一边拨弄纸钱,一边不住打量四周,生怕暗处忽然窜出什么不知名的野物。
陈家旺蹲在一旁,伸手添了几片纸钱,对着坟茔郑重开口:“岳母请放心,往后我必定护好小溪,断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话音刚落,坟前平地忽然卷起一小股旋风,在二人身侧盘旋许久,迟迟不肯散去,仿佛是泉下之人听见了这番话语。正在轻抚两个孩子的肩头。
待到纸钱尽数燃作灰烬,二人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准备离去时,那缕回旋的小风才慢慢消散在凛冽北风之中。
走出一段路后,小溪忽然轻声开口:“相公,你说我娘能不能收到这些纸钱?”
她听村里老人讲,祭拜最好到坟前焚烧,若是只在十字路口祭拜,魂魄未必能收到,遇上阴雨天更是如此。
清早出门时天色尚好,尚能望见日头,只是风刮得厉害,谁料片刻功夫,天空便沉沉阴了下来,不由得记起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
陈家旺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放心,既是在坟前祭拜,无论天晴落雨,定然收得到。那小小的旋风,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还记得上次同黑娃前来上坟,彼时便刮起过一阵小风,他总觉得,那是岳母心生欢喜,化作旋风前来相见。
小溪垂了垂眼眸,轻声叹道:“但愿如此。她就我这一个女儿,倘若我不给她送纸钱,怕是再无旁人惦记。娘在世的时候,一辈子没享过几日清福,我不愿她去了那边,依旧手头拮据。”
虽说堂兄堂弟上坟时,或许也会随手烧几张纸,可不过是走个场面,尽个形式罢了。
至于她父亲,想来也是一样,家中还有王氏在一旁掣肘,就算他心里想着多尽些心意,多半也是身不由己。
陈家旺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娘子,那我们当真回老宅,让堂哥送咱们回去?”
小溪略一思忖,缓缓回道:“回去吧,不然祖母肯定不高兴。村里虽也有牛车,可眼下年关将近,人家未必有空。”
若是三五里路,走回去便是,可十余里,她是真不想走。”
陈家旺一想确实如此,便点头应下:“就依娘子所言,劳烦堂哥送我们一程,免得明睿饿急了哭闹。”
二人一路边走边谈,不多时便来到山脚下。
陈家旺踌躇许久,终究还是把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娘子,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想问问你,只是说了,你可不许恼。”
这件事在他心底搁了许久,迟迟不敢开口,生怕戳到她的痛处,惹她难过。
小溪抬眸看他,漫不经心地笑道:“是什么事,这般吞吞吐吐?我们本是夫妻,有什么话只管直说便是。”
话音刚落,她心头忽然有什么东西划过,脸色微微一沉:“莫不是你看上了旁的女子,要同我摊牌?若是那样,你只管明说,我带孩子们走便是。”
陈家旺闻言,伸出指尖轻轻一点她的额头,眼底满是宠溺:“傻丫头,我岂是那等薄情之人?早就同你说过,这一生,便只有你一人,怎么总不肯信我?为何这般不自信?”
想来是年少时受尽冷眼磋磨,才让小溪这般没有自信。明明容貌出众,行事能干,依旧总是暗自忐忑。
小溪脸颊微微泛红,小声辩解:“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男人嘴上说的好听,但人心易变。从前家境清贫,他自然不会生出别的念头,如今日子渐渐宽裕,有了外心,也在意料当中。
陈家旺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是你多想了。我想问的是,将来你父亲百年之后,按旧礼,本该同原配发妻合葬,还是与王氏同穴?倘若你娘泉下有知,知晓他们曾经那般对你,应该不愿与他挨在一处,到时该怎么办?”
小溪静静回想片刻,语气不疾不徐:“按着村里老规矩,若是这般情形,便要将他葬在我娘与王氏中间,算不上真正的合葬。可我不愿意。往后,我会让他同王氏葬在一边,离我娘远远的,免得脏了她老人家的眼。”
她娘嫁给渣爹没多久,便染病早早离世,二人本就情分浅薄,反倒不及他与王氏朝夕相伴的情分深厚。
就算依旧例挨在一起下葬,娘亲泉下有知,日日看着他二人相伴一处,反倒刺眼难受。倒不如远远隔开,于谁都清净。
只是她心里藏着一桩隐忧,只怕祖父不会应允。
祖坟坟位向来排布有序,按着宗族辈分划定,哪里是随便掘个土坑安放棺木就能了事的。
往后寻个机会,她得悄悄试探一下祖父的口风,瞧瞧能不能应下她这桩在外人看来有些任性的想法。
倘若实在拗不过族中规矩,那也只能遵从老一辈传下的旧例,将父亲葬在两人中间。
陈家旺道出心底的担忧:“可若是到时候族人不肯应允怎么办?别忘了,这整片都是田家祖坟。”
在他看来,小溪这份心愿多半难以如愿。岳母是明媒正娶的原配,生前并未和离,按族礼,本该归在一处。
小溪闻言,无奈浅浅一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若是当真拗不过众人,那便作罢。往后每逢年节忌日,我便多给娘亲备些纸钱供品,让她在那边不愁银钱,做个富太太,压他二人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