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风的咆哮于山谷中碰撞破碎,席卷着鹅毛大雪的彻骨寒摇曳结冰的树枝,风雪中一个人影若隐若现,是一个身穿兵装身负重伤的少年,额上一缕红发如翎羽飘摆,他拄着一杆断枪缓步前行,摇摇欲坠,一副随时要昏倒的样子。
滴答的鲜血从单薄的布甲中渗出并融进雪中,他踩着厚雪踉跄前行许久,最终因为伤势过重难以支撑,一头栽进了雪里。
在即将冻饿而死的恍惚中,一道温暖的光景浮现在他的眼前,那里人人都能吃饱饭,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官员与民同碌,严明清正,国富民强,是一片太平景象——
“这该死的汉江山——无可救药了……”
迷离之际,几个如冰般悲凉的字从他冻裂的唇中挤出,他心有不甘的攥紧了一把雪,看着自己的鲜血将其染透,最后结冰冻在手心,冷透了心。
“嗯?这里怎么有人?”
就在这时,沉厚的风雪后传来了一句低哑的少年轻声,但还没等他看清来者,自己就彻底昏死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如条件反射般忽然睁开双眼又猛的坐起,翘起的一缕红发也顺着起身的动作晃动起来,立起来数秒又软趴了下去,他的神色看起来恢复了许多,清秀的脸已有了些血色。
剑眉星目正气凛然,五官端明英气十足,那泰然自若的表情仿佛自己没受过伤一样轻松,但他仍然在警惕的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几乎没有其他家具的清贫茅屋,一张大桌子旁边几把椅子上面有些剩菜,一副未干的笔纸墨砚摆在靠墙的矮桌上泛着墨色,自己是躺在一张吱嘎作响的茅草床上,身旁的墙边有一座脚炉,上面烧着咕噜响的热水。
“这里是……我死了吗?我进了鬼门关了吗?鬼门关……这么简陋吗……”
“鬼门关这么简陋还真是对不起你啊——”
话音未落,门口那扇朽烂了半面的木门被推开,一个裹得像粽子似的人拎着几只野兔缓步进了屋,他将野兔挂在墙上后便有条不紊的开始脱下那一层层的“粽叶”。
而随着层层破烂的衣物被脱下,一七尺人影显现,此人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一副非常人之样貌。
“我看你昏死在村外就把你救回来了,你昏迷了许多天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真是坚强的孩子,我姓刘名备字玄德,你呢?”
刘备说着取下炉上的水壶给他倒了碗热水,董桀接过碗来忍着烫一饮而尽,这几天滴水未进他真的是饿坏了渴坏了。
“我叫董桀,字战国,也是幽北人士。”
“战国啊,真是个威武的名字,少年英杰董战国,哈哈哈,听起来真是洒脱。”
“呵呵呵您过奖……”
就在二人闲聊时,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大约与他同龄的少年拎着猎物缓步走入,他脱下了厚重的衣物,最终露出的是一个肩宽腰窄的精壮身材和一张冷峻的脸。一对丹凤眼厌世无神,两道剑眉倒是精神,一整一断,一张闭薄唇如倒弯月,似哭似悲,整个人看起来好似病重一样憔悴无神。
“还以为你死了呢。”
冷峻少年扎起散在肩上的头发,只是瞟了董桀一眼后便赤裸着上身披着一件狐裘盘腿坐在桌前写着什么。
“百谋,怎么能对客人如此无礼!”刘备呵斥完后对着董桀赔笑道:“他叫闫傲,字百谋,是我的远房侄子,为了躲避饥荒过来投奔我,这孩子生性冷傲,不懂为人处世,言语冒犯之处还请原谅。”
“对了,你怎么受得这么重的伤啊,拔下箭头的时候也是一声不吭,是个英雄少年啊!”刘备说着递给他一块风干的肉干。“我看你穿着兵装,外面在打仗吗?”
董桀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想都没想就拿过肉块狼吞虎咽的撕扯起来,许久,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豆大的泪滴在肉上面温软了冰硬的肉干。
“谢谢……谢谢——”
听着他哽咽的声音背对着他的闫傲只是冷冷一笑,只觉得这人可能是从哪里逃出来的逃兵或者别的什么,死里逃生后对着久违的食物心怀感激所以才落泪的吧。
董桀紧攥着肉干一口一口的往嘴里送,直到吃完最后一块,他才缓缓出口一句话。
“如果那对爷孙也有这么一口救命的粮食的话就不至于饿死了,他们,他们就冻饿死在了我的身边啊!”
董桀看着手心处的伤口声音颤抖,轻声言道:“我们本来是去征讨牙赤人的,但途中缺少粮草辎重,不少人都冻饿而死,而我们又在疤瘌山遇到了牙赤人的夜袭,将军带走了所有的粮饷快马逃跑,只留下我们这群新兵等死,最后快天亮时除了营寨我以外几乎就没有活人了。”
闫傲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但很快便继续动了起来,而刘备则是拍拍他的肩叹道:“此非你之过也。”
董桀轻抚着手心的伤口回想起战场上的事,但比起战场,他们当时所在的地方更像是屠宰圈养牲畜的屠宰场,他们这些散兵对付那些全副武装的敌人分明是以卵击石,将军也跑的飞快,只留下自己这些兵卒等死。
闫傲无声轻笑,这事根本不需要深入理解就能明了,将军想要私吞上面拨下粮饷,又怕士兵们愤怒造反而让他们送死,自己即便不再回军营也能带着克扣的粮饷而远走高飞活的很好,在这个草菅人命的年代,百姓对那些掌权者来说是最廉价的消耗品。
董桀愤愤不平地握紧了拳头,继续说道。
“将军克扣粮饷,衣物,甚至连兵器都吞,只因为我们不是朝廷的中央军,只是各地方强征的民兵,但即便如此,以民为本的国,凭什么民要被当做草芥一般看待!”
董桀一拳锤在墙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响声,这完全不是一个负伤之人能使出的力量,而闫傲也被他这一拳引得第二次停下了笔。
“唉,气大伤身,战国也不要这么愤慨了,天子要是知道这种事情一定会严查此事的,只可惜当今天子年幼不能理事,朝廷还被阉人控制,如果我有能力的话一定会替天行道诛杀阉党匡扶汉室!我……”
刘备说着说着语气就失落了下来,他又拍了拍董桀的肩,起身拎起墙边的几只野兔,转身往门外走。
“唉,我去处理一下这些兔子,百谋你照看一下战国吧……唉。”
看着刘备略显落寞的背影,董桀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毕竟就连自己也是大汉的子民。
这时,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闫傲开了口。
“你觉得当今朝廷治理天下治理的很失败么?”
“嗯,是的。”
“那你想做什么呢?见证,或改变?”
董桀思考了一下,缓声道:“现在十常侍祸乱朝纲,我本想参军为国效力,但没想到民待国如至宝,国待民却如草芥,既如此,倒不如金戈铁马以图大业!也不枉男儿热血一生!。”
“呵呵呵,是吗,敢说这种话也不怕掉脑袋吗?有这种抱负也算是远大了,祝君好运吧。”言未毕,他停下的笔又继续动了起来。
闫傲刚提起了一点兴趣就被这个少年的黄粱大梦浇灭,图大业?倒不如说是落草为寇,亏他还期待了一下这个卒子的远大 野望,没想到却是如此的痴人说梦。
想成大业的人多了,倒不是瞧不起他,但一他无权势,兵,粮,又能在这个朝廷仍在的天下里掀起什么风浪呢?说不定哪天他的梦自己就会醒吧。
“这里虽然简陋,但也够你把伤养好了身,中几十箭还能活下来也真是奇迹了,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吧。”
闫傲的语气有些敷衍,现在他只是希望这个家伙能闭上嘴少说两句,真不知道自己突然发什么善心捡回来这么一个家伙,虽然看样子不像是什么坏人,但把谋反的话挂嘴边的家伙还是尽早赶走的好,免得惹自己一身骚。
也幸亏他让刘叔说是他救得人,这种人一热情起来肯定就是没完没了的那一种,自己可受不了那种过于热烈的感情。
可话虽如此,闫傲又想起董桀先前的落泪之由,一个身中数箭都一声不吭的男人却会为了冻饿而死的陌生人而落泪,他真的只是为了自己而有这种想法的么?
“现在流行的口号不都应该是匡扶汉室么?怎么你就想特立独行呢?”
董桀仰天长叹,言道:“我可不是那些胸无大志碌碌无为之辈,那些人表面上说着匡扶汉室,但实际上做的呢?不还是压榨百姓的那些无耻之事?”
“而且扶起濒死的大树是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么,终究也是延长他的苟延残喘而已,我不精文,便想学武救国,但结果呢?他们连保卫国家的兵都压榨!”
“既然这棵从根部开始腐烂的大树已经濒临破灭,倒不如将其伐了让下面的树苗蓬勃发展,我认为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大汉百年江山的气数已尽,到了该分分的时候了!”
董桀话音未落,闫傲抖动地手中的笔不慎落地,飞起的墨汁溅了他一身,他的表情也由惊变喜,但马上又冷静下来,他看向董桀,语气严肃。
“你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大汉气数已尽?这话可不是能随便说的啊?”
董桀闻言厉声道:“不让说的可太多了,为什么百姓被逼到起义?就是因为这朝廷不公天下不公!如果一直无人发声,若他日祸临己身,谁来替我摇旗呐喊?倒不如让我来做捅破这层纸窗的人!”
“十常侍祸国殃民谁人不知,但当今天子是如何做的?像个宠物一样被奉承圈养,官能买卖,人能相食,这是何等的悲凉啊!不仅是汉之悲哀,更是天下之悲哀!”
“在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在自己人手里的时候我就已经暗暗发誓,一定要推翻这将死的王朝,纵横趁年少,手持长枪金戈铁马,夺天下霸江山,自立为王!”
“好!好志气!”
闫傲拍案而起,他实在是没想到眼前的这个人居然有如此远大之野心,自那次事件以后他本以为天下男儿再无血性,但没想到时至今日还能见到如此豪杰!
“江山崩百姓起,此乃乱世之前兆,如今天子暗弱朝廷无能,届时起义爆发,朝廷下放兵权,世人皆能佣兵自立,我观你头顶红鬃,豪杰之貌,战场上身中数十箭而命不该绝,心系百姓野心豪大,此乃万物之主,王虎帝王之相!待到群雄逐鹿之日,定是你虎吞中原之时!”
董桀听后又惊又喜,忍着疼痛下床握住闫傲的双手,笑道:“兄之言深得我心,若有您相助,天下岂不是唾手可得?请您做我的军师,与桀共图大业!”
闫傲闻言一惊,虽然心中闪过一瞬暗喜,但他实不想再踏入这乱世的纷争了,当年血宴一场死伤十万,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是他这辈子的心伤,还有那个亲自主导这了一切,手握天下的恶人——
“我,我做不到……失礼了……”
闫傲低头无语,甚至不敢与董桀对视,就像自己做了什么亏欠事一样,董桀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扶着桌椅坐回了床上,也低头无语,二人沉默片刻,闫傲又回到原处继续书写着什么,董桀则面墙不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大雪纷飞的门外,听到了这一切的刘备仰天长叹,他看向家南处那棵高大的桑槐树长叹一声:“这二人英雄相惜,让他们就此殊途实在可惜,可他们如果真成就了一番大业推翻了天子,那这大汉的江山可怎么办啊!难道真就像百谋所说,大汉四百年江山将要断在此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