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启明出离太阿难的地盘,并没有回到自己的住所。
也没有去跟那些刚被他交了底的旧部联络。
确认身后无人跟踪,他往东直行,至上皇山外三百里处,一处临时扩出的洞府。
奔得甚急,几乎是炮弹般撞入洞中。
好在,洞外的“卡子”早得了指令,没有拦截。
石洞内里层叠迂回,虽是临时洞府,布置得却很妥帖。
妥帖的意思是:该有的都有。
该有的意思是:符合主人身份的东西。
看那一面高数十丈的洞壁——一千一百三十个窟窿里,各个都装有一件器物。
要说是兵器,没有一件是金属所制;要说是古董珍玩,却没法分门别类,定个归属。
这些东西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是自高阶血脉的妖物身上取下来一部分,经由一双巧手,制造出这些天下独一无二的展览品。
有鹦鹉一族皮制的盾,蜈蚣一族脚制的镖,以及他刚刚不小心一眼捎到,就很难移开视线的——一整套金蟾族内脏制造的鞋袜。
——这材质可以避严寒,又不会过于发热,对蟒蛇一族而言,体感十分舒适,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这些“藏品”,不管谁来,不管看多少次,都需要一点回神的时间。
乌启明废了点儿劲儿,把目光从那双袜子上撕下来,飞快瞄了眼刚从洞内步出的身影。
一如既往的……令人生畏。
他垂下头,视线不由自主,望向来人的手。
太亮眼了。
就如一窝刚出生的小白蛇,那么柔嫩、光洁。
这一千多件的藏品,正是经由这双手,一一斩杀、剥脱、硝制而成。
想到这里,他微不可查地打了个哆嗦,尽力站得更直些。
“大王女。”
“唔。如何?”
“如您所料。”乌启明现在就像个试图用麻线穿针,却看不清针眼的人,小心地道:“可是,这,我还是觉得,要是您能亲自跟王上说说……”
突地,头顶一阵针刺般的痛,他立即住口——仿佛那根他极想穿好的针,现在从他的脑袋上扎了进去。
暗哑的女声笑了笑。
他感觉颈后的鳞有点痒。那块肉曾给一只蝾螈妖啃过一口,从那之后,一紧张,就刺刺挠挠的。
糟糕,好想挠,忍着吧。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跟万俟那伽接触,倒不是有什么个人恩怨,只是出于本能——回避危险的本能。
说来有趣,大王女跟少主虽是一母同胞,姐弟俩长得却并不很像。
尤其是,她化形后的那双眼睛——用人话说,叫什么……丹凤眼?
咴,谁稀罕长一双鸟眼。这分明是远祖的绿瘦蛇血脉起了影响。
也赋予她的面庞一种格外的冷毒。
——令族中一部分雄性趋之若鹜。
用一位追求者的话说:“给她看一眼,我就麻了,木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那特么是你被她当成猎物了!傻*——乌启明、游天麟、太阿难注。)
“你怕我不救阿螭?”
万俟那伽忽然开口,乌启明惊了一下,立即回神,道:“不,不,您当然不会——”
他支吾了一声,好像什么东西打了个嗝儿似的。
万俟那伽道:“我会。我又没立血誓。”
乌启明瞪着她。
“你看看,五叔啊,活到老,学到老是不是呢?”万俟那伽道:“阿螭给你们这样的带着,犯的最大错误,就只是喜欢上个人而已,正事全没耽误,倒令我有些惊讶。”
“不愧是我弟弟,”她思忖片刻,笃定地道:“这就是血脉的力量。”
乌启明突然觉得,太阿难那老东西,其实也不算那么操蛋的。
……可是惹不起这位,忍着。
“是……您料事如神,他发血誓,换去的也是您提前布下的人手,可是,虽然太阿难说能放了少主,但万一那帮天师非要王上给一个交代,万一,万一他重刑加身,那将来——”
“诶,对了,”万俟那伽打断他的话,勾勾手指,示意附耳过来。
乌启明诶诶两声,凑过去。
“你要肯告诉我那女天师的身份,我就去跟父王商量,免了阿螭的责罚。”顿了顿,她道,“相关的流言甚多,我要一个个找过去,就难免错杀无辜。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样的。”
乌启明倏然抬眼,只觉怒满胸臆,脱口喝道:“情势危急,王女还有心玩笑?他毕竟是你的亲兄弟!”
万俟那伽平静地道:“不错,所以你还能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