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启明瞠目瞪了他半晌,忽然道:“那你现在就弄死他。”
那一瞬间,似乎能看到,有七八十个念头从太阿难脑海呼啸而过。
乌启明道:“你吓唬谁呢,啊?”冷笑道:“我借你个胆子,你敢动手么?你敢开口么!”
“一条断脊之犬,”太阿难轻声道:“杀之何难?”
乌启明只说了四个字。
“万俟那伽。”
大王女万俟那伽,跟万俟云螭一母同胞。
太阿难下眼皮不受控地抽动了一下。
乌启明目光讥诮,平淡地道:“你瞅瞅,给了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静了一会儿。
“老五,你大约忙,近来没工夫出门访友,但脑子你总还有一点,耳朵也长了一对。”太阿难的声音板正,但略显干巴,“自从万俟云螭做下的丑事传开——”
他按着交椅的手背上青筋突露,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我蚺蟒一族,已沦为妖界笑柄了。人妖杂交……”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表情就像是被人捏着鼻子灌下去一口尿。
“大王女向来刚正不阿,心怀族人,老夫相信,她绝不会为包庇一个罪人,而弃大局于不顾!你要指望她来救万俟云螭,真是妄——”
乌启明截断道:“你缺心眼儿是不是?”想了想,道:“哦,你是当我缺心眼儿。”
“你巴不得大王女插手救他呢,装什么?这么着,大王女拿战功换兄弟一条活命,你跟你徒弟,才叫高枕无忧,那词儿怎么说来着,一石二鸟,对。”
“啊不对,”乌启明一拍脑门,“我跟老游也在里头,我猜猜啊,你老小子,这是先跟我交易,再想办法利用大皇女,省得干掉了云螭,还得跟万俟那伽抢,关键还未必抢得过!”
太阿难强笑一声,拍了两下巴掌,道:“有长进,小瞧你了。可老五啊,你说这么多,却忘了一点:大王女无心储位,这是她亲口承认的。”
乌启明斜眼睨着他,“她上回跟你交心,是三岁以前的事儿了吧?”
一阵长久的沉默。
“一句话,你想不想立刻救他出来。”
乌启明也沉默了。
片刻,道:“信不过你这老东西。”
“那就是想。”太阿难长吐一口气,道:“老夫可以立血誓。”
这就令乌启明出乎意料了。
不过,太阿难干脆利落,说到做到,写下的誓言条例,看不出陷阱。
乌启明离开后,太阿难坐回那把交椅,垂眉沉思。
不知什么时候,对面的椅子上又坐下一人。
注水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太阿难眼皮撩起,不动声色地看去一眼。
这对兄弟,虽是异母所生,长得却真像。
只是眼睛——眼睛的形态不同,眼底的神色也大不相同。
“老师,”万俟云虬轻轻放下茶壶,道:“真是好手段。”
太阿难瞅着他,略微疑问似的“嗯”了一声。
万俟云虬嘴唇一裂,通红的舌尖舐了舐上唇,道:“先用万俟云螭的命,套出他的根基所在,等除了心腹大患,再寻个机会,不声不响的叫他死在牢中……”
他说到后来,语速渐慢,因为他发现,太阿难的脸,越来越像是一大块木头。
他盯来的目光,也有种说不出的冷。
万俟云虬嗓子发干,索性拈过一只茶杯,倒水,一饮而尽。
太阿难道:“你认为,我是在骗他?”
万俟云虬笑道:“当然,否则,咱们还真放虎归山不成?”
他说到放虎归山,微微卡顿。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人类要把老虎看做是一种很厉害的威胁……很美味还差不多。
太阿难往前倾了倾身,盯着他道:“你要我顶着血誓反噬的后果,撕毁协议?”
万俟云虬一怔,嘴角那一丝漫不经心,微微凝固了,“这,”他试探着道:“师父真准备……依约行事?”
太阿难往后一靠,若有所思地看着万俟云虬,分明小时候挺精挺怪的,到底中间出了什么变故——摔过脑子?
没有呀,治好了呀。
“师父?”
太阿难道:“你觉得别人都是傻子?”
万俟云虬没有说话,脸色有了一丝变化,望他的目光还是带着恭敬,但是又不那么恭敬了。
太阿难于是忍下了一些就要脱口而出的话,空嘴嚼了一嚼,道:“姓乌的傻中透奸,不确定万无一失,是不可能把底交出来的。”
万俟云虬只盯住一点,道:“咱们真要放他?”
太阿难听着这个口气,倏然望向他的双眼——那里面有什么——是敌意?
不,还没有那么糟糕。
还不至于因为一个相佐的决定,就恨上老师。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竟感到了一丝宽慰。
“我立誓,只是承诺让他出狱。”
万俟云虬阴沉地道:“这还不够糟糕么,他只要活着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太阿难试图从这场残渣般的对话中,弄出来一点养料,塞进徒弟的脑袋里:“他如果死在牢中,会怎么样?”
万俟云虬道:“想过几百遍了,但每到关键时刻,就会笑醒。”
太阿难:“……”手指一紧,扶手发出了一声危险的呻吟。
万俟云虬轻笑一声,道:“玩笑而已,您别动真火。我知道,大姐算一个隐患,不过,你也是怕他那些残兵狗急跳墙——诶你说,人怎么这么喜欢拿别的种族说事儿呢?还非得狗急了才跳墙,猴儿不是跳得更高?再说还有羚羊——”
太阿难胸膛一阵起伏,最终,一寸寸塌了下去。
“轻敌的后果,你还没吃够么?”
万俟云虬抬眼,看着这位一直辅佐他的师父,即使在万俟云螭最得势的这些年,太阿难也硬抗住了层层压力,没有倒戈。
“所以,”他正了正神色,道:“必须得让他出来?”
太阿难目光闪动:“他不出来,就死不了。而且,也决不能让他死在上皇山——否则你脱不了干系。”
万俟云虬垂头摆弄着胸前缀着的一串珠子,道:“说到底,父王还是舍不得杀他。”
太阿难道:“他毕竟是个优秀的儿子。”
万俟云虬手指动作一顿。片刻,抬起头,道:“也对。”
太阿难看着他,忽然起身,探臂,在他肩头拍了两下。
就像一位父亲在安抚不得志的儿子。
“所以,怎么让他死得不给咱们添麻烦?”万俟云虬试探着道。
太阿难捋动胡须,笑了笑。
“您总是有办法的。”万俟云虬道,“我知道。不过,”顿了顿,他道:“给他个痛快。”
“哦?”太阿难倒是有些惊讶。
“他是够资格做王的。”万俟云虬道:“我承认。”
他站了起来。
“王该有王的死法。”
门关上了。
太阿难怔了许久,忽然觉得,或许他也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这个弟子。
不过……
他摇了摇头。
“万俟云螭怎么死,不是你我能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