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德烈点了点头，“我们看中的也只是那些二手设备和技术人员，大不了将人带走。”
科瓦连科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基辅国立大学和哈尔科夫国立大学有三位教授表达了移民意向，其中一位是材料科学领域的，另二位是生物化学领域的。企业技术人员的名单也在收集中，目前已经确认了十七人，包括两家军工企业的工程师。医疗系统方面，有十一名医生和二十三名护士表示愿意考虑，药研所有五名研究员基本敲定了。"
“其他的呢？”
"敖德萨那家造船厂有一批数控机床和设备，评估价值约四千五百万美元，如果作为整体收购，可以一并拿下。另外第聂伯罗有一家正在破产清算的电子元件厂，设备还算完整，如果用现金收购，大约需要八百万美元。"
大安德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这些设备的价值不在于它们现在的市场价格，而在于它们背后的技术积累。造船厂的数控机床是苏联时期留下的老设备，操作那些设备的技术人员已经与机器磨合了十年以上，他们的经验和手感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价值。如果我们能把设备和操作设备的人一起打包带走，马岛就能在短时间内建立起一个具备实际生产能力的工业单元。"
科瓦连科在笔记本上快速翻了几页，"有一条新线索。第聂伯罗有一家化学研究所，三年前改制为企业，因为缺乏订单和资金，目前基本处于停滞状态。研究所的设备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引进的，在西方国家可能已经过时了，对马岛这样的新兴工业体来说仍然具有很高的实用价值。"
"研究所有多少研究人员？"
"注册在案的有四十七人，目前仍在领薪水的不到二十人。如果提供合适的条件，大部分人都愿意离开。"
大安德烈深吸一口，烟雾在日光灯下形成一缕灰白色的细线，缓慢向天花板升腾。"那就都带走。"
科瓦连科合上笔记本，将平板电脑推回大安德烈面前。"我还有一个建议。基辅市中心的几处商业地产，包括一栋位于赫雷夏蒂克街的办公楼和一栋位于独立广场附近的住宅楼，目前的市场估值大约是战前的百分之四十。这些资产本身的价值有限，可它们的地理位置使它具备了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如果未来基辅的局势发生变化，这些资产的价值会迅速回升。"
"那就收了。"大安德烈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只是要控制节奏，不要在同一时间集中收购，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科瓦连科站起身，将笔记本夹在腋下。"我会安排两到三周的间隔，分别通过不同的离岸公司完成交易。"
等他离开，大安德烈的视线转移到正在吃火锅的韩小满和李金身上，“护送他们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别出岔子。”
韩小满手里的筷子扬起来，“又不是第一次干，放心吧。对了，我明慧婶婶在希腊找到了几个项目，别说我没有告诉你。”
清晨，基辅市区的一栋红色镰刀时期建造的灰色公寓楼，六楼的一间约四十平方米的公寓里，马特维·伊万诺维奇教授坐在他的书桌前，面对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书桌上堆满了论文和学术期刊的打印稿，墙壁上挂着几幅化学结构式的图表，窗台上摆着一盆已经枯萎了一半的绿萝。
门铃响了，马特维起身走到门边，从猫眼里看了一眼走廊，然后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五岁左右，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她的面孔清瘦，颧骨突出，眼睛是那种在斯拉夫人中常见的灰绿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马特维·伊万诺维奇教授？"她用俄语问。
"我是。"
"我叫奥尔加·索洛维约娃。"她侧身示意了一下走廊的方向，"可以进去谈吗？"
马特维侧身让出门口，奥尔加走进公寓，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内的陈设。
那些堆满书籍的书架、墙角那台旧冰箱、窗台上那盆枯萎的绿萝……每一件物品都在诉说着这间公寓主人的生活窘迫状态。
"教授，我代表马岛教育科技基金会与您联系。"奥尔加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我们在材料科学领域有一个研究项目，希望邀请您作为项目负责人参与。项目周期为三年，薪酬是您在基辅国立大学现职薪酬的二十倍，项目所需的研究设备全部由基金会提供。"
马特维的目光在那份合同上快速移动，在一行关于提供全套实验室设备的条款上停住了。
"可以把研究人员的家属一起安置到马岛？"
奥尔加的目光与他对视了，"当然。合同第七条专门规定了这一点，研究人员及其直系亲属和间接亲属的移民手续、住房和子女教育都由基金会统一安排。"
马特维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在基辅国立大学工作了二十二年，发表了七十三篇论文，培养了一百多名学生，可他亲眼看着这所大学在过去几年里一步步衰落，经费被削减，设备老化，优秀的学生和教师不断流失，而那些接替他们的庸才，唯一的本事就是溜须拍马，打击异己。
当年远走马岛的同事，现在不但拥有充裕的研究资金，而且据说已经成为一个科研团队的领头人。
仅仅十年光景，昔日被他所唾弃的叛徒，如今风风光光在科研道路上飞奔。而他这个自诩的爱国主义者，如今却落得个被自家妻儿嫌弃的下场……
收拾了一下心情，马维特说："我要跟家人商量一下……"
"当然。"奥尔加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如果您决定接受，请随时联系我们。不过请理解，这项邀请的有效期是有限的，因为我们同时也在与其他候选人接触，名额有限。"
说完站起身，脸上挂着真挚的笑容，"教授，基辅的冬天很难熬，尤其是在这个冬天。您应该为自己和您的家人考虑考虑，哪怕只是为了孩子将来的前途。在这里……"
她微微加重了语气，“比在这里行尸走肉活着要强多了。”
送走奥尔加，马特维坐回沙发上，看着那张名片在茶几的木质表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名片的材质是厚实的哑光纸，触感比普通的商业名片更加细腻，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一个手机号码和一个邮箱地址。
他拿起名片，翻到背面。背面用极细的字体印着一行字："通往新世界的第一步，往往需要一些勇气。"
莫斯科克宫的书房里，空调的嗡鸣声在一片近乎凝固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瓦洛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由经济顾问团队连夜赶制的报告，上面印着"关于油价下跌对俄罗斯经济影响的场景分析"一行字。
书房里还有五个人，左手是经济助理安德烈·别洛乌索夫，瓦洛佳最核心的经济顾问。
右手边是央行行长埃尔维拉·纳比乌林娜，她是书房里唯一的女性，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正低头翻看着面前的一叠文件。
再往两侧分别是能源部长亚历山大·诺瓦克、经济发展部长阿列克谢·乌柳卡耶夫，以及安全会议秘书尼古拉·帕特鲁舍夫。
瓦洛佳将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如果布伦特在明年跌到八十美元以下，俄罗斯的联邦预算将出现至少两万亿卢布的缺口。如果跌到七十美元以下，缺口将扩大到三万五千亿卢布。"
纳比乌林娜抬起头。"先生，我们做了敏感性分析，结合各种外部制裁情景。在制裁持续且油价低迷的双重打击下，银行系统将面临大规模的资产质量恶化。企业部门的外债偿付压力会急剧上升，卢布汇率将承受持续的贬值压力。"
帕特鲁舍夫的发言直截了当："欧洲正在我们的西部边境集结更多的军事力量。如果经济状况恶化，我们的战略纵深将被进一步压缩。"
瓦洛佳的目光缓慢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所以我才紧急召集各位来，就是想探讨一下经济上的利弊。"
能源部长诺瓦克清了清嗓子："先生，根据我们与石油公司的初步沟通，如果在明年第一季度开始逐步增加产量，日均增产三十到五十万桶，不会对现有油田的开发寿命产生不可逆的影响。如果增产幅度控制在五十万桶以内，大部分油田的基础设施可以承受。如果产量增幅超过一百万桶，部分老油田的采收率将会受到永久性损害。"
纳比乌林娜说："如果我们配合增产，油价下跌的速度会更快，跌幅也会更深，卢布的贬值压力会进一步加大。资本外流的速度会加快，银行体系需要做好应对更大规模流动性冲击的准备。"
"如果能用两三年的财政困难换取美国页岩油产业的系统性萎缩，那我们的战略弹性将会大大增强。库兹巴斯和西伯利亚地区的煤炭产业在页岩气冲击下面临的压力也会得到缓解，我们的工业基础将获得十年的喘息空间。"安德烈·别洛乌索夫强调。
帕特鲁舍夫耸了耸肩，摊开手说："如果油价被长期压制在七十美元以下，沙阿和海湾国家的财政压力会比我们更大，因为他们的社会福利体系对外部收入的依赖程度比我们更高，所以他们的态度至关重要。"
瓦洛佳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深红色封面的报告上。他拿起笔，在报告封面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同意。"
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面孔。
"安德烈，"他对安德烈·别洛乌索夫说，"你负责牵头制定具体的实施路线图。各部门在三十天内提交详细的执行方案。"他的目光转向能源部长，"诺瓦克，你和石油公司保持沟通，确保增产计划与油田维护周期相匹配……"
会议正式结束后，在其他人纷纷起身离开时，他叫住了帕特鲁舍夫。
"尼古拉，你留一下。"
"李安然今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瓦洛佳示意帕特鲁舍夫坐下，"他提出了新的条件，可以追加五十亿美元的低息贷款，前提是我们必须将扩产能力拉到最高。"
帕特鲁舍夫的目光与瓦洛佳的视线相遇。"他有点迫不及待了，似乎……"
"我不知道。"瓦洛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盏水晶吊灯上，"这些年来，他对我们的帮助远超任何一个人，更是让我们领教过他对事情发展的恐怖前瞻性。"
帕特鲁舍夫沉默了片刻。"他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从来不会做没有回报的事情。不过他也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只要承诺了就一定会兑现。"
"所以我选择相信他。"瓦洛佳重新坐直身体，"下一步的关键，是沙阿那边的配合。"
"根据我们的情报，哈立德似乎已经在推动这件事了。"帕特鲁舍夫说，"现在就要看王储最后的态度。"
"那我们就等。"瓦洛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莫斯科在暮色中缓慢亮起的灯火。"等沙阿那边正式表态，然后我们再宣布增产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