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杀的时候,我在自己房里听到了动静,但我不敢出去。”
孟桓没有说话。
“你拿了什么?”钱管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沈家的船契。”
“还有呢?”
“还有别的。”
钱管家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书房铁盒的钥匙。
他把钥匙放在地上,往前推了半尺。
“铁盒里除了账本和地契,还有一样东西。
老爷生前藏的,藏在铁盒的夹层里,连大太太都不知道。
是一封信。
写信的人姓——”他说了一个字。
就一个字。
孟桓的脸变了。
那个字代表的含义,他在临安查了八年都没有查到任何证据。
钱管家伸手把那封信交给了他。
“魏承渊死了,魏家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了。
这封信在我手里留了三年,我不敢给任何人看。
现在你拿去吧。”
“你为什么给我?”
钱管家重新闭上了眼睛。
“因为你们这些拿刀的人,至少比宅子里那些只知道抢家产的少爷们干净一点。”
孟桓把钥匙捡起来。
那把钥匙很小,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但他握着它的手在微微发抖。
当天晚上,沈鸢盘下了魏记货栈隔壁的那间空铺面。
铺面原来是一家茶叶店,老板姓吴,吴家的产业大半被魏家吞了之后,他关了铺子回老家去了。
铺面空了半年,门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沈鸢让人把门板卸了,把里面的灰尘扫干净,从货栈里搬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过来。
然后用一块蓝布包了四角,在上面用毛笔写了“沈记”两个字。
没有匾,没有招牌,只有一块蓝布包着的临时牌匾。
她把这块蓝布挂在货栈门口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几个还在收拾渔网的船工。
船工们停下手中的活,看着那个瘦小的丫头站在凳子上,踮着脚尖把蓝布挂上门楣。
她的指尖冻得通红——临安的冬天虽然不像北边那么冷,但夜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寒气,吹在皮肤上像是被冰冷的布匹裹住了一样。
她挂好了蓝布,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仰头看着那两个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念了一遍她爹的名字,然后转身走进了货栈。
船工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老船工摘下头上的毡帽,在手里攥了一会儿,重新戴上。
他是当年在沈家货船上干过活的人。
他看着那块蓝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在夜色中闪了闪就灭了。
第二天,魏承海终于意识到事情的性质变了。
不是沈家要讨回几间铺子几条船——是有人在背后操作,在瓦解魏家的根基。
郑毅。
他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牙关咬紧,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魏明奎站在他旁边,难得地没有跟他抬杠。
两个人站在正厅里,对着魏承渊的灵位,沉默了很久。
“他要的是利息。”魏明奎先开口了,“当初大伯吞了沈家一万多两的产业,现在他要我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你们谁愿意出这一笔银子?”
“不能让族老们知道。
要是让他们知道大伯伪造借据侵吞别家产业,我们两个谁也别想当这个家主。”魏承海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但郑毅这个人,我打听过了。
他在狂刀门连赢三场,在湖州一个人打退了柳七和熊彪,又翻了两丈高的墙把大哥从书房里扛出来。
他不是来谈生意的。”
“那他是来干什么的?”
“他是来收债的。
沈家的债,厉寒的债,还有他被人追了上千里的债。
这三笔债加在一起,不是几间铺子几条船能打发的。”
魏明奎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腰间刀柄上敲了两下,节奏很乱。
“那我们怎么办?”
魏承海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魏明奎的肩头,看着门口。
门外,夕阳正从西边的山后面沉下去,把整座魏家大宅染成了一片暗红色的、凝固了血一样的颜色。
院墙外面那些槐树的影子投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根黑色的栏杆,把宅子锁在里面。
远处传来了运河上船只的号子声,一长一短,穿透了暮色,像是在催什么人上路。
“给他。”魏承海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要什么,给他什么。
先把眼前的事稳住了再说。”
“给他多少?”
“本钱。
利息。
再加一笔——封口费。”
但事情已经不在魏承海能控制的范围内了。
第三天早上,临安城发生了一件事。
不是大事,但传得比大事还快。
魏记当铺被人砸了。
不是砸门面——门面还好好地开着。
是砸招牌。
当铺门口那块写着“诚信当”的招牌被人取下来了,摔在地上,碎成了三块。
招牌右下角那个小小的“魏”字被什么人用刀刻了一个叉。
叉痕很深,刻穿了木头,刻到了招牌背面的铁皮上。
没有人看到是谁干的。
当铺的伙计说,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听见门口有动静,推开门一看,招牌已经在地上了。
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对面的墙头上舔爪子。
这件事本身不大——一块招牌,值不了几两银子。
但它的意义不同。
在临安城,魏家的招牌挂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人敢碰。
现在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招牌摘下来摔了,还刻了叉,而魏家的人连是谁干的都不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临安城里的每一个商人都心知肚明——魏家的威慑力碎了。
就像门环上挂的那颗人头一样,这块被摔碎的招牌在告诉所有人:魏家不再是那个谁也不敢碰的魏家了。
紧接着,第二个消息传来了——沈鸢在临安商会登记了“沈记商号”,重新开业。
她的商号注册地址就是码头上那间货栈,经营范围和她爹当年一模一样:水路货运、码头仓储、南北杂货贸易。
商会的人本来不想给她登记——毕竟沈家灭门的事大家都知道,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来登记商号,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做生意的样子。
但陪她来登记的人让商会的人改了主意。
陪她来的人是孟桓。
孟桓在临安待了八年,商会里那些掌柜的都认识他——都知道他是狂刀门的人,都知道狂刀门不好惹。
更重要的是,苏檀和她那十几个从狂刀门调来的师弟师妹们正站在商会门口,一字排开,统一的窄刀,统一的站姿,腰挺得笔直,目光平视,不说话。
进进出出的商人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大气不敢出。
当天下午,一个更让魏家坐不住的消息传来了。
那些被魏家压了半辈子的小商号开始骚动了。
先是沈万源的周老板联合了七八家跟魏记有竞争关系的绸缎庄,成立了一个联号,公开宣布不再向魏家交“保平安的钱”。
然后是码头上的船工,原本属于沈家、被魏家收编之后待遇被砍了一半的那些老船工,一个接一个地辞了工,跑来沈记报名。
沈鸢没有那么多船给他们开——她才刚把三条船收回来——但她的货栈需要人手,她就雇他们在货栈里干活。
工钱按当年的标准算,一分不少。
再然后是那些被魏承渊吞了产业的家族——湖州的陈家、嘉兴的吴家、苏州的周家——开始派人来临安打听。
他们的产业契书还在魏家账房里锁着,但孟桓把整捆契书都偷出来了。
契书上盖着魏承渊的私章,伪造的借据也在,证据确凿。
这些人等在沈记货栈外面,排着队要见沈鸢。
沈鸢坐在她爹当年那张被火烧焦了半边的旧桌子后面,一笔一笔地把属于他们家的东西还给他们。
每还一笔,就让对方在账本上签一个字。
签完字的人走出货栈的时候,手里攥着自家当年的契书,攥得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梦里。
有人蹲在码头上哭,有人跑到河边对着运河大吼大叫,有人拉着沈鸢的手不肯放,说完了又说,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加起来,像一条一条的溪流汇进了同一条河。
这条河的名字叫“魏家要完”。
魏承海终于慌了。
他派人去请郑毅,说想谈谈。
派去的人找了一圈,没找到。
郑毅不在客栈,不在码头,不在狂刀门在临安的落脚点。
他就站在魏家大宅对面,站在那棵百年老槐树下面,他靠的那块石头是当初魏承渊拴马用的上马石。
他就靠着上马石站着,低着头,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在等什么。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掸。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晃动的光斑。
魏家大宅的围墙就在他对面,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直起身,朝魏家大门走去。
他没有翻墙。
他抬手,敲了三下门环。
铜环扣在铜钉上,声音又沉又远,在门洞的回音里嗡嗡地响了好一阵才消散。
门上的窥窗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贴在缝上往外看。
然后那双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
窥窗啪的一声关上了。
门里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拔刀,刀出鞘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来,在门洞的回音里变成了一片尖锐的金属嘶鸣。
郑毅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他抬起手,又敲了一下。
“开门。”他说,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那扇两寸厚的朱红色大门,传进了前院里每一个握着刀的人的耳朵里,“我不是来杀人的。
我是来收利息的。”
门开了。
不是魏承海开的,也不是魏明奎开的。
是钱管家开的。
这个在魏家当了二十年管家、头发全白了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袍子,颤颤巍巍地站在门洞里,两只手撑着门闩,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从门槽里抬起来。
门闩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砸起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门外的光涌进来,把钱管家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正厅的门槛上。
前院里那些握着刀的护院们面面相觑。
他们的刀还举着,刀尖对着门口,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不是因为钱管家挡在前面——钱管家的背佝偻着,挡不住任何人。
是因为走进来的那个人。
郑毅跨过门槛的时候,手垂在身侧,匕首还插在腰间,没有拔。
他的靴子踩在前院的青砖地上,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并不快。
前排的护院们挡在他面前,刀尖离他的胸口不到三尺。
刀尖在发抖。
发抖的不是刀,是握刀的手。
每个护院都记得门环上那个油布包裹,记得那天早晨门板上洇开的深褐色痕迹。
他们握着刀,但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把前任家主的脑袋割下来挂在门环上的人。
郑毅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四周那些握着刀的人,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魏承海。
出来。”
没有人回答。
正厅的门开着,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灵堂里的蜡烛还在烧,火苗在风中摇晃,把灵位上“魏承渊”三个字照得忽明忽暗。
“我来收一笔账。”郑毅继续说,语气和他在车马店里跟掌柜的点菜时一样平淡,“沈家的一万零七百两,府衙判了。
昨天沈家的丫头已经把码头仓库和货船收回来了。
但还有一样东西——利息。”
正厅里的人影终于动了。
魏承海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郑毅。
他的眼眶是青的,嘴唇发白,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袖子微微发抖。
他身后跟着魏明奎,魏明奎的脸色比魏承海更差——年轻气盛的脸上写满了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情绪,叫做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