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从假皇帝开始纳妃长生 > 第1009章 重新种一棵
乞丐骂骂咧咧地走了,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困惑。
  魏记当铺的招牌一块接一块地被取了下来,靠在墙根上,和那天被人摔碎的“诚信当”匾额排成一排。
  一条街走过去,魏家的招牌全部消失了。
  墙根下那排匾额靠在那里,上面鎏金的“魏记”字样在夕阳下反射着最后一点光芒,然后被暮色一点一点地吞掉。
  消息传到城东码头的时候,孟桓正在帮沈鸢清点那三千两银子。
  他把每一箱银子都打开来看了一遍,确认封条完整、成色足够,然后重新钉上盖子,搬进货栈的库房里。
  搬完之后,他走到码头上,点了一袋旱烟,靠着缆绳桩子抽。
  苏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的肩膀好了很多,左手已经不搭在刀柄上了,但她的站姿依然是那种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重心微微偏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脊背挺直。
  这种姿势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改不掉了。
  “十二家当铺都关了。”苏檀说。
  孟桓吐出一口烟。
  “我看到了。”
  “码头上的船工,大半都来沈记报到了。
  沈家那三条船今天第一次出海,运的是吴家还回来的第一批货。”
  孟桓点了点头。
  “好消息。”
  苏檀沉默了一会儿。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
  她从头发缝隙里看着孟桓,声音压低了。
  “你觉得魏家会就这么算了?”
  孟桓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袋在缆绳桩上磕了磕,灰烬从桩子上落下去,被风吹进了水里。
  “不会。”他说,“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们要先把家产分清楚。
  等他们分完了,不管是魏承海赢了还是魏明奎赢了,都会来找我们算账。
  他们怕的不是沈家,也不是这三千两银子。
  他们怕的是——”他回头看了一眼沈记货栈门口那块蓝布招牌,“——临安城的人不再怕魏家了。
  一旦大家都不怕了,魏家就什么都没了。”
  码头上,沈家那三条货船刚刚靠岸。
  船工们正在卸货,一箱一箱的货从船舱里搬出来,堆在码头上。
  箱子上贴着新的封条,封条上盖着沈记的印章——那只鹰,爪子下面抓的不是蛇,是一支笔。
  沈鸢站在码头边上,手里拿着一本新的账册,正在一笔一笔地登记货物。
  她的手很稳,字迹很工整,和她爹当年的笔迹有几分相似,只是更细一些,更认真一些。
  她的侧影映在运河灰蒙蒙的水面上,被船桨搅起的波纹荡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碎了又拼,拼了又碎。
  湖州城外的路还是那条路。
  来的时候是深秋,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色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地响,像踩在一层晒干了的鱼鳞上。
  现在是初冬了。
  路边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掌张开着,指尖戳着低矮的灰云。
  田里的稻茬已经烂在了泥水里,泛起一层暗绿色的浮萍,浮萍下面偶尔冒出一个气泡,啪地破了,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殖质的味道。
  远处的山褪了色,从青灰色变成了灰褐色,山腰上缠绕着一条条白色的雾气,像是山在慢慢地呼气。
  沈鸢骑在那匹栗色小母马上,走在最前面。
  她的骑术比刚从北宁城出来的时候好了很多,腰不再僵直了,随着马背的起伏自然地微微摆动。
  她把蓝布包袱系在马鞍前面,包袱里装着她的全部家当——两件换洗的衣服,一把缠了红线的匕首,还有她爹那本被火烧焦了边的账本。
  账本封皮上“沈记货栈”四个字被烟熏得发黑,但内页的字迹还看得清。
  她在临安的时候,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翻一遍那本账本,不是看账目,是看她爹写的字。
  郑毅骑在灰马上,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位置。
  他的皮袍袖子上那三道缝好的口子已经磨出了毛边,缝线的颜色和皮袍本身不一样——苏檀用的是墨绿色的线,缝在褐色的皮子上,远远看去像是袖子上趴着三条细长的草叶。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的厚度在增加,颜色从灰白变成了铅灰,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顶上铺了一层浸了水的棉絮。
  空气里有一股湿冷的、隐约的土腥味,是快要下雪的味道。
  “要下雪了。”沈鸢在前面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但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脑袋,耳朵朝着郑毅的方向。
  “你怎么知道?”苏檀骑在枣红马上,走在最后面。
  她还是那件墨绿色的袍子,肩膀上被柳七划伤的地方已经拆了线,新长出来的皮肉是粉红色的,在领口边缘露出一小截。
  “闻出来的。”沈鸢吸了吸鼻子,“雪的味道和雨不一样。
  雨是腥的,雪是干巴巴的冷,像铁锈。”
  郑毅看了她一眼。
  在北宁城的时候,这个丫头连院子里晾的衣服被风吹跑了都要慌慌张张地追半天,现在她已经能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靠鼻子闻出天气的变化了。
  不是她变厉害了,是她一直都有这些东西——沈怀远把她当大家闺秀养,但她骨子里是个跑船的商人的女儿,认得风向,闻得出雨雪,知道什么时候该收帆什么时候该靠岸。
  这些东西从前被压在一层一层的闺阁教养下面,压得太久了,现在那些东西碎了,底下的东西就冒出来了。
  路边的里程碑上刻着“湖州界”三个字,石碑上长满了青苔,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下浅浅的轮廓。
  一只乌鸦蹲在石碑顶上,歪着头看着三匹马从面前走过,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鸢在石碑前面勒住了马。
  “到了。”她说。
  就两个字,但她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在寒风中泛着青白色。
  沈家老宅在湖州城西的一座矮山脚下。
  三年前这里是湖州城里数得上号的宅院——不是因为它大,是因为沈怀远把它收拾得精致。
  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覆着黛瓦,瓦当上刻的是沈怀远自己选的图案,每一块都不一样,有的是莲花,有的是鲤鱼,有的是祥云。
  大门是楠木的,门板上包着铜皮,铜皮上錾着云纹。
  门两边种着两棵桂花树,每年八月,满院子都是桂花香,香到隔壁的邻居关着窗都能闻到。
  现在那两棵桂花树还在,但一棵已经枯了半边,枯枝上挂着一个空了的鸟巢,鸟巢被风吹歪了,斜斜地悬在那里,随时都会掉下来。
  另一棵还活着,但树干上被人砍了一刀,刀痕从树皮一直劈进木头里,伤口结了痂,是一道黑色的、翻卷着的疤。
  院墙上的瓦掉了一半,剩下的碎瓦片堆在墙根下,长满了狗尾巴草,枯黄的草穗在风里摇摇晃晃。
  大门上的铜皮被撬走了,留下几排钉孔,钉孔周围的木头已经腐烂发黑,雨水从钉孔渗进去,在门板上洇出了一片一片暗褐色的水渍。
  门环还在——只剩下一个,另一个被扯掉了,只剩下门板上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沈鸢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块被撬走了铜皮的门板,看了很长时间。
  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没有伸手去撩。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念什么东西,但没有声音。
  郑毅站在她身后。
  他把缰绳系在枯了半边的那棵桂花树上,然后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没有锁。
  锁早就被人撬了。
  门板推开的时候,门轴在门臼里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是一只很久没有叫过的鸟忽然扯开了嗓子。
  门里的景象比外面更破败。
  前院里的青砖地被野草顶得七翘八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长到齐腰高,枯了之后倒在砖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黄色的草秸。
  正厅的门窗全部敞开着,窗纸早就没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窗棂,窗棂上挂着几张完整的蛛网。
  蛛网的主人——一只拇指大的灰斑蜘蛛——正趴在网心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吃饱了还是在冬眠。
  院子正中间的石板地上,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更深——深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之后又晒干的。
  那片痕迹大概有磨盘大小,边缘不规则,四周还有一些更小的、散落的斑点,已经被风雨冲刷得很淡了,淡到几乎和石板本身的纹理混在一起,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沈鸢站在那片痕迹前面,不动了。
  她知道这片痕迹是什么。
  她在北宁城的柴房里,在那些睡不着的夜里,在脑子里把这片痕迹画了无数遍。
  她爹就倒在这里。
  她娘倒在正厅门槛后面。
  她家的厨娘倒在灶房门口。
  她家的看门老仆倒在大门内侧,手还伸向门环的方向。
  每个人倒在哪里,她都知道——虽然她没有亲眼看见,但她在地窖里听了一整夜。
  脚步声,喊叫声,刀砍进肉里的声音,身体倒地的声音。
  每个声音都有它对应的位置。
  郑毅走到她身边,没有碰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那片痕迹。
  风从正厅的门洞里穿过来,吹得窗棂上的蛛网一晃一晃的,那只灰斑蜘蛛收紧了腿,把身体缩成一个更小的球。
  苏檀最后一个走进来。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景象,然后转身出去了。
  过了半刻钟,她提着一把从隔壁借来的扫帚和一桶水回来了。
  她没说话,把墨绿色的袍子下摆掖在腰带里,开始扫院子。
  扫帚划过青砖地,发出沙沙的声响,枯草秸和尘土被拢成一堆一堆的。
  她扫到那片深褐色痕迹的时候,停了一下,绕过去了,然后继续扫。
  沈鸢转过头,看着苏檀弯腰扫地的背影。
  苏檀的背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墨绿色的袍子下面若隐若现,她的动作很利索,扫地的节奏和她拔刀的节奏一样干净——从左到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换一个角度,再来。
  “谢谢。”沈鸢说。
  苏檀没有停,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扫完了你自己收拾。
  我只管扫地,不管收拾。”
  沈鸢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久没有听到过别人用正常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之后,忽然听到了的、微小的松动。
  当天下午,他们开始清理老宅。
  先从正厅开始。
  正厅里的家具大部分还在——不是被搬走的,是被砸坏的。
  八仙桌的四条腿断了三条,桌面斜靠在地上,桌面上有一个刀砍的豁口,豁口边缘的木刺已经干透了,摸上去扎手。
  太师椅被劈成了两半,椅背和椅座分了家,露出里面发黑的榫头。
  博古架还在,但上面的摆件一件都不剩了——沈怀远当年收集的那些瓷器、玉器、铜器,全被搬空了,只剩下最顶层一个缺了口的粗陶花盆,盆里的土已经干透了,土里插着一根干枯的枝干,分不清曾经是什么植物。
  沈鸢把那根枯枝从盆里拔出来,放到一边,然后重新往盆里填了新土。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小包种子——是在临安的时候一个老船工给她的,说是桂花种子,但老船工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发芽。
  她把种子埋进土里,浇了水,然后把花盆放在了正厅窗台上光照最好的位置。
  “你不怕它不发芽?”郑毅问。
  “发芽了就种在院子里。
  不发芽就再种一次。”沈鸢把手指上的泥在衣襟上蹭了蹭,抬头看着窗外那棵被砍了一刀的桂花树,“我爹说,那两棵桂花树是他和我娘成亲那天一起种的。
  一棵活了,一棵死了。
  死了的那棵,我要重新种一棵。”
  郑毅没有再问。
  他从正厅走出去,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荒——杂草长到了胸口高,院墙坍塌了一段,砖石散落在地上,被野藤盖住了。
  井还在,井台倒是完好无损,只是井沿上的青苔已经长到有一指厚。
  他往井里看了看,井水还在,水面很深,井底泛上来的冷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石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