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凌平市下起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小雨。
雨不算大但很密,行人打着雨伞,脚步明显加快,最快速度钻进车里。
城南巷子深处的茶楼二楼,包间门口站着几个身材魁梧壮汉,气氛明显透着不寻常。
坐在包间里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短发,穿的很讲究,手里拿着一串珠子,珠子随之手指缓缓转动,这时一人走进包间,弯身下去,压低声音说道:“豪哥,那个人会不会不来了?”
“不会。”
唐明豪提前到了,今天他格外有耐心,等了快一个小时,但是他一点都不着急,因为他知道想给大哥报仇干掉李威,必须要靠这个人才行。
“这老东西太不给面子了。”
唐明豪的手停下,他笑了一声,“没办法,人家是官,官有官的道,我们有我们的道,不一样,有些事就得靠这些人才能办成,耐住性子,才能做大事。”
“是。”
这时唐明豪的手机振了一下,然后很快挂了,他看了一眼,陆庆霖的另外一个号码,说明他到了。
“人来了,外面的人撤了,盯着门口,任何人不准进来。”
“明白。”
唐明豪缓缓起身,他虽然一直在境外生活,以前经常和哥哥唐明军沟通,对官场的事非常了解,陆庆霖这种人做事谨慎,所以今晚的见面越少人看到越好。
“去一楼,外面盯着。”
唐明豪的手下快速下楼,今晚这里被他包下了,整个一楼一个人影都没有,门口挂着闭店的牌子。
陆庆霖确实到了,坐在车里,看着茶楼门口,他看到了闭店的牌子,微微点头,唐明豪做事还是比较小心,随着几个人走出,隐在暗处,这时陆庆霖才从车上下来,司机已经提前在一侧打开伞等着。
“主任,慢点,地上湿。”
“没事。”
陆庆霖迈着方步缓缓走入,“你去车里等着我。”
“好的,领导。”
陆庆霖走入,目光快速扫过一层,一个人都没有,灯开着,他笑了一声,快速上了二层,这时唐明豪迎了出来。
“陆哥,安排的还满意吗?今晚我包店,老板都让我弄走了,监控也都关了,保证没人见到你和我见面。”
"小心驶得万年船。"陆庆霖点头,两个人朝着包间里走去,茶提前煮好,散发着阵阵香气。
陆庆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面上,往唐明豪面前推了推。
第一张照片上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附属第一医院的工牌。第二张照片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面容清瘦,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
"这个叫方建明,附一院血液科的主任,省内骨髓移植方面的权威。这个,叫周琳,附一院麻醉科的首席,全市最好的麻醉师。"陆庆霖的手指依次点过两张照片,"李威是市长,他做手术,医院不敢怠慢,这两个人必定是主刀和麻醉。你只要能控制住其中一个——"
"让他死在手术台上?"唐明豪打断他。
陆庆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死在手术台上太便宜他了。我要的是他活着,但比死还难受。药物过量,或者麻醉深度控制不当,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这些都是正常的,属于可控范围内,后续更容易解决。"
唐明豪没接话,他拿起那两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丢回桌面上,往椅背上一靠。
"陆主任,你这一套太文气了。"
"什么意思?"
"我大哥就是被李威给搞死的,他原本能活,人都已经逃到了境外,还被李威给抓回来,太卡受了多少罪,我不管什么舆论、什么调查、什么植物人。我要他死,而且我要看着他死,我要他知道是谁在要他的命。"
陆庆霖眯起眼,看了一眼唐明豪,这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你想怎么做?"
"手术做完,他身体最虚的时候,安排人进病房,干掉他。"
"太莽撞了。"陆庆霖摇头,"你以为干掉的是一个普通人吗?他是市长,如果他死在病房,全市都得翻天,省里甚至中央都有可能派人下来调查,问题有多严重,我比清楚,还有李威身边的人,你以为都是吃素的?他那个秘书刘茜,别看是女的,刑警出身,身手不弱,还有警方那边,肯定会安排人,你安排人进病房,怎么进?手术期间医院安保升级,术后康复区全封闭,你以为医院是你家后院?"
"我的人有办法。"
"你的办法,是拿刀往里冲?"陆庆霖冷笑了一声,"明豪,你要报仇,我要替我儿子出口气,我们的目标一致,但要讲究方法,你那一套江湖路数,在凌平市行不通。。"
茶楼外面传来一阵汽车驶过积水路面的声响,水花溅起又落下,很快又安静了。
唐明豪盯着陆庆霖,那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五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很好,西装革履,看上去像个在机关里熬了大半辈子的普通干部,但眼神里透出的是那种不动声色的狠,比他这种拿刀拿枪的更毒。
"你说得对,目标一致。"唐明豪慢慢坐直了身子,把两张照片重新拿起来,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两步计划一起走,控制专家这一步,你来安排,我实施,一旦不行,后面就按照我说的去做,总之,我要他死。"
陆庆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微微点头,“好吧,两步走,这个可以,留个后手,但我要提醒你,必须听我的,你不能提前出手,更加不能太招摇。”
"放心,我的人今晚就到齐,分开住,不碰头,不进同一家宾馆。动手之前,没人知道要做什么。"唐明豪站起来,"陆主任,你那条线走你的,我这条线走我的,两条路,哪条通了都行。"
陆庆霖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面前那杯茶,茶汤已经温了,他啜了一口,在舌尖含了两秒才咽下去。
"行,"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听不出赞成还是妥协,"两条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但有一条——"他抬起眼,目光从杯沿上方投过来,"如果你那条路走不通,千万别硬闯。出了问题,我这边不会认你。"
唐明豪站在门口,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听到这话回过头来,嘴角勾了一下,不算笑。
"陆主任放心,我唐明豪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叫扛事。事情是我做的,锅我自己背,绝不连累你。"
"不是连累不连累的问题。"陆庆霖把两张照片的背面翻过来,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叩了两下,"是李威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你以为他身边只有一个刘茜?他的司机,他的警卫,他家里那个不声不响的老保姆,全是上面安排的人。凌平市局那帮人,明面上是警察,暗地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你根本算不清。你派一个人进病房,要过几道关?门禁、监控、护士站、值班医生、楼层保安、还有可能存在的便衣——你算过没有?"
唐明豪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了下来,转过身正对着陆庆霖。
"所以我让你走专家那条路。"陆庆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这条路走得通,李威就废了,干净、体面、没有破绽。手术事故,医院担责,谁也不会想到你我头上来。你那条路——"他摇了摇头,"太脏了,后患无穷。"
"脏?"唐明豪的声音沉了下来,"陆主任,我大哥当年替你做的那几件事,哪件不脏?你那时候怎么不嫌脏?"
茶楼包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钟。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窗外撒了一把豆子。
陆庆霖的脸色变了一瞬,很短暂,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唐明豪看到了,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过去的事不提了。"陆庆霖摆了下手,语气重新恢复了平稳,"就按你说的,两步走。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到齐?"
唐明豪笑了一声,“最迟明天,今晚也可以,我说了算。”
“好,我把方建明和周琳的详细资料发给你,住址、车牌、家庭成员、日常路线,全部给你。你拿了资料自己判断,哪一个更合适下手,不需要我教你,你一定可以办好。”
“放心。”
唐明豪笑了一声,“在境外,这种事干的多了,得心应手,只要有把柄在我们手里,就得乖乖听话。”
“我该走了。”
陆庆霖起身,叹了一口气,最近发生的事确实太多了,尤其是清河庄园被端,弟弟陆庆祥被通缉,完全超出他的预料,让他睡不安稳,担心出事。
唯一能让他欣慰的是抓住弄死李威的机会。
李威活着,早晚会查到自己头上,不得不防,只有他死了,凌平才能回到以前的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