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太宗之后,再造大唐 > 第62章 剑门洞开
晋晖的信送到剑门时,李师泰正在卸甲。

皮绦浸了汗,结扣死紧。亲兵解了半晌,才将甲片从他胳膊上托下来,露出腕上一圈青紫。

成都来的监军今日又点了一遍兵。

他在关上当了这些年的差,头一回连自家营里的箭簇都要当着旁人的面,一束束数过。

李师泰挥退亲兵,展信看了两遍,手指停在“部曲如旧,饷按实籍”八个字上。

晋晖连新领的粮米斤数都写在了后面。

“他营里的人,你见着了?”

密使点头:“小人见了杜押官,还吃了他们一碗饭。晋将军叫人领小人看过粮仓,没拦着。”

李师泰将信折好,压在灯下。

案头另有一道成都来的牒文,催他的长子赴府听用。

关上的换防文书也已送到,后日交割,届时他的兵便要退到西侧山寨,主垣、关道,悉数交给成都牙军。

显然陈敬瑄兄弟并不信任他,凉军还未至,便开始收权架空。

再过两日,即便王建肯收他,他也拿不出什么来了。

门外有人轻叩三声。

另一营的杜姓都头独自进屋,袍角还沾着山泥。

李师泰把晋晖的信递过去,等他看完,才道:“事成之后,你的兵仍归你领,我不插手。”

杜都头没答,盯着纸上那几行粮数看了一阵。

“须有凉军的文书。”

“会有。”

“我还有个弟弟在成都。”

李师泰沉默片刻,拉开案边抽屉,里面是催取他长子的牒文。

杜都头看清印记,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灯花轻轻一爆。

“那就干。”

李师泰将信交还密使,另取半枚铜符,放在他手中。

“告诉王都统,明日申时,北面外营换防。我能开外门,里面还须他来取。”

密使走后,他叫来跟了自己十余年的老仆,低声交代了几句。老仆听着听着,腰愈发弯下去。

“大郎他们先藏到山下庄户家里,莫带箱笼,莫走官道。”

李师泰解下腰间的钱囊,塞给他。

“听见关上换了旗,再出来。”

次日午后,凉军到了关北。

王建在一片坡地上听完回报,将铜符交给晋晖。葛从周站在他身旁,抬头看着山崖间露出的垣墙。

“外营到主垣,中间容不得许多人。末将先领两都上去,得一处,守一处。都统留在后面,免得首尾挤住。”

晋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插话。

王建道:“依你。李师泰若迎出来,让他指路。”

郭崇韬把封好的招谕递给晋晖,连同发给李、杜两部的安置文书,一并收入皮囊。

晋晖接过去时,手压得很紧。

申时刚过,关上忽然响起一片梆子声。

北面外营门扇向内退开,十余名守卒推着拒马往两侧跑。晋晖率先策马上坡,到了门前滚鞍下来,举起铜符,大声报了姓名。

里面有人应声,紧接着,却是一阵急促的弦响。

一名推拒马的守卒向前栽倒,钉在背上的箭羽还在颤。

“举盾!占住门!”

葛从周身后的甲士疾步越过晋晖,盾面相接,堵住外门上方射来的箭。后队弩手随之入营,脚踏弩镫,贴着营墙张弦。

外营已经拿下,主垣上却仍是成都牙军的旗。

李师泰提刀冲到营门,半边袍子都撕开了。

“监军察觉了!我的第三队还在里面,叫他们扣在了武库前!”

他说着便往回走,亲兵一把扯住他的腰带。

“将军,先出去!”

李师泰回头,猛地推开那只手。

跟他守了七年关的老卒还在里面。方才有人隔墙喊他的名字,他听得分明。

此时走了,往后谁还肯跟他?

葛从周伸手拦住他:“从哪里能望见武库?”

李师泰喘了两口气,指向右侧营房。

“后面石阶。上去便能看见,可那边——”

葛从周已经挥手。

“弩手占房后高处。刀牌手随他去,别挤在阶上!”

武库前,四十余名缴了兵刃的军士挤在墙根下。

一名头发花白的队正脸上全是血,仍将两个年轻兵卒挡在身后。监军立在阶上,手里握着李师泰部下的一柄横刀。

“喊!叫你们李将军进来!”

老队正吐出一口血沫,没有出声。

刀光扬起时,右侧石阶忽然传来怒喝。

“老周,低头!”

李师泰撞进两柄交叉的长枪之间,刀刃磕开一枪,另一枪擦着肩甲扎过去,将他掀得一歪。随后的凉军刀牌手顶住盾面,硬生生将持枪的牙兵撞退半步。

只有半步。

后面的盾已经跟了上来。

铁靴踏上石阶,前排蹲身抵住,第二排长枪从盾肩上探出。最前头那名牙兵胸口一震,整个身子挂在枪锋上,被推着连退数步。

监军厉声喝令关上放箭。

垣墙边才有两人探出身子,营房后便响起一片弩机声。一人向后仰倒,另一人捂着脸蹲了下去。

墙根下的老队正猛地扑起,抱住面前牙兵的腰。那人挥刀乱砍,两名年轻军士跟着撞上来,三个人滚作一团。

李师泰劈开挡路的枪杆,扑过去,一刀扎进牙兵肋下。

滚烫的血溅上手背。他顾不得拔刀,拖着老队正往盾后退。

“腿!”老队正疼得直抽气,“将军,腿折了!”

“活着便成!”

武库门前终于让出一条窄缝。

被扣住的军士捡起地上的兵刃,跟着凉军转身向上杀。

原本守在主垣侧翼的杜部此时也动了,枪尖一转,直逼牙军后背。

前后的喊杀声撞在一处。

葛从周立在石阶下,看见垣墙上还有一队牙兵正往缺口赶,立即令旗向左一压。

“第二队,上!”

一队始终贴墙候命的甲士越过伤卒,齐步踏进缺口。牙军刚把前面的人逼退,迎面又撞上完好的盾墙,几柄长刀砍得火星迸溅,盾后的军士却没有散。

沉重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牙兵向后挤,后面的人还在向前涌。一个人被挤下阶沿,凄厉的惨叫声中,前排终于松了。

凉军长枪同时递出。

“进!”

葛从周的喝声传上石阶,下一刻,刀牌手越过倒地的尸首,踏上主垣。

监军被乱兵撞翻在地,还没挣起身,一只铁靴已踩住了他的手腕。

南面关道上,有人开始奔逃。

李师泰靠在石壁边,肩头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看着那面牙军旗从垣墙上落下,忽然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方才只差一点。

晋晖找到他时,他仍在抖,见面先问:“老周呢?”

“抬下去了,医官在看。”

李师泰点点头,又点了一下。

王建踏上关墙时,日头已偏向西山。

北面的军列正沿山道而来,甲叶反光,从林间一段段亮起。更远处,粮驮停在坡下,驭夫扶着驮架,仰头等候放行。

王建从腰间取下令旗,向关外一挥。

“开关!进军!”

号角吹响。

门下军士抬走最后一道拒马,凉军大旗穿过关门,在南面的风里骤然展直。

剑门关巍峨陡峭,为蜀中第一天险,却已是被凉军不战而下。

队伍里先是有人高喊,继而整条山道都响了起来。

“剑门下了!”

山壁将喊声送回来,一阵压着一阵。

王建扶着垣墙,看着旗帜向南移动。手下这支军队,终于被他带进来了。

李师泰裹了伤,带着关防簿册来见。王建接过簿册,见他仍频频往关下看,便道:“你的伤卒随军医治,死者抚恤照先前文书。眼下先把各营收拢,莫叫败兵混进去。”

李师泰低头应诺。

关门、武库逐一交给凉军,李、杜两部就地核籍,仍由原将带领。葛从周拨人协同守关,又叫晋晖领着熟路的兵卒去接粮驮。

晋晖与李师泰擦肩时,重重握了一下他的胳膊。

李师泰疼得皱眉,晋晖忙松开手,两人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都笑了一声。

刘鄩牵马经过关门,抬头望了望两侧峭壁。

关南仍是起伏的山岭,道路隐入林间,远未到纵马的时候。他拍了拍马颈,带着身后的骑士继续向前。

剑门失守的消息,先于凉军到了成都。

陈敬瑄看完败报,许久没动。案上摆着新送来的军粮簿,他伸手翻了一页,又翻回去,忽然将簿子连同镇纸砸向报信的军吏。

“又是降的!”

军吏伏地,额角流下血来。

“利州给了他们,剑门也给了他们!再往各处寨子拨兵,是嫌我养的牙军还不够他们卖么?”

田令孜使眼色让军吏退下,俯身捡起粮簿。

“收回来也好。城中粮足,牙军守得住,待汴州回信……”

“汴州!”

陈敬瑄抬头看他。

“信送出去才多久?朱温便肯相救,他的兵几时到?”

田令孜嘴角绷紧,没有再说。

陈敬瑄拄着案沿站起,走到墙边地图前。利州、剑门,两处都已落在别人手里。若再缩回成都,那些至今还在拖延兵粮的刺史,会把粮送给谁?

“诸军会于汉州。鹿头关的牙兵也收回来,莫再拆散了。”

田令孜跟到他身后,低声道:“牙军是咱们最后的本钱。”

陈敬瑄兄弟在成都,说是有两三万大军,但二人克扣军饷本来就狠。

虽说大敌当前临时发了赏赐,可军心战力这玩意却不是临时能补回来的,

真正能打的,还是几千平时得到优待的牙兵。

“我知道。”

陈敬瑄的手停在汉州。

“总得让他们看见,陈某还打得赢。”

此后数日,蜀北军情一日数变。

王建留兵守定剑门,整顿粮道,继而率军经梓潼向绵州推进。

沿途有官吏奉表出迎,也有县令携印潜逃,直到凉军入城,衙门里只剩几个老吏。

过了绵州,田野渐宽。

沟渠间尽是村落,路边还有烧得乌黑的窑场。北方战乱里常见的断垣荒草,在这里少了许多,然而村口无人,井边的水桶翻倒着,灶里的灰还是温的。

郭崇韬进村寻人问粮,转了半日,才在一处柴垛后找到个老妇。

老妇跪着不肯起,只说牛已经牵走了。

问是谁牵的,她半晌才指向南面高处的寨墙。

寨主说北军要来,替各家保管牲口。想进寨躲兵,一户还须交三斗米。

所谓寨主,其实就是当地结寨自保的地主武装。

郭崇韬遣人唤来里正,抄了寨主姓名。军中的粮车尚能接上,他没让兵卒挨家搜粮,只留一名文吏,带着公文与几个护兵去寨前交涉。

傍晚大军离村时,柴垛后探出了两颗脑袋。

没有人追上来送水送饭。

到了汉州地界,连这样的村落都少了。北上的官道上尽是空车留下的深辙,散落的草鞋被碾进泥里。

雒县以北,何老汉正推着粮车上坡。

车轮陷了一下,身后的鞭子便抽了过来。他不敢回头,咬牙将肩膀抵上车辕,两只脚在泥里直滑。

儿子三日前被征入军中,他跟着送粮,沿途问了七八个人,都说不晓得分在哪一营。

家里的婆娘带着孙子躲进了寺里,临走时把仅剩的两块饼塞给他,嘱咐找到儿子,留一块。

那块饼还在怀里,已经硬得硌人。

粮车终于越过坡顶。何老汉抬起头,看见眼前连绵的营帐,枪尖密密麻麻,一直排到远处水渠边。

他的儿子就在其中。

这么多人,北军总该打不过了罢?

军营南面,汉州刺史张顼正在等陈敬瑄。

他把战场选在雒县以北一带较高的田地,官道从中穿过,西侧有渠可凭。收割后的田土已经踏验,能列阵的地方插了木标,几处沟口也有人看守。

“北军约八千,骑兵近两千。”

张顼用马鞭指向北面。

“不能任他们择地驰突。步军前压,弩手随进,牙军留在后面,待其骑出,再补缺处。”

陈敬瑄望着营中陆续竖起的军旗。

成都牙军六千,诸州常备军万余,再加这几日补集的州兵,共有两万四千人。名册上的数字他已看过数遍,此刻亲眼见到,胸口那股郁气才稍稍散了些。

“粮赏都先给牙军发下去。”

他勒转马头,又叮嘱一句:“各营主将不得擅离本部。谁先退,斩谁。”

对面的凉军直到午后才停下。

鹿头关的牙兵奉令撤走,剩余守卒接了招谕,这一路没有再遇强敌。然而此刻,南面的旗帜却仿佛望不到头。

葛从周带人沿田沟走了一趟,回来时靴底尽是泥。郭崇韬已将辎重与伤卒安置在后,留下护兵,不许运粮民夫再往前挤。

刘鄩回来得最晚。

他把一截湿草根扔在案上,指着军士新绘的简图,将几处软地划去。

王建听完,只问:“马如何?”

“除了几匹山路上伤的,其余都养住了,随时可用。”

刘鄩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这一路少见的亮色。

“能战。”

王建走出军帐。暮色中,一匹匹战马卸下驮具,骑士蹲在地上,检看鞍带与马衔。

有人用油布细细擦过槊锋,露出一线冷光。

远处蜀营的鼓声传来,几名年轻骑士循声看过去,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王建从他们身旁经过,停在骁骑都的旗前。

“明日,我与诸位一同出战。”

那名擦槊的骑士抬起头,认出主帅,立刻起身。四周甲叶接连响动,军士们纷纷站起。

两千披甲骑士各自肃然,蜀中之地,还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如此多的披甲骑兵。

王建向南望去。

隔着暮色,两万余蜀军正在那里等他。

长安殿上的那句一万取蜀,明日便该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