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军开拔之前,王建又召诸将议了一次兵。
这回没有挂起那幅大舆图。案上只有一张从兴元通往利州的道路图,几处营寨用朱笔圈出,旁边写着新探得的守军数目。
杨师厚坐在侧席,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
他只问了粮车何日出发,便不再开口。诸将依次报过准备,王建最后看向郭崇韬。
“招谕使者呢?”
“已遣三路。晋晖那里另去一人,告诉他前军行程,不许擅许官爵。”
郭崇韬取出拟好的文书,先递给葛从周。
“沿途守将来降,愿交城、交籍者,先给凭验,派人接收。只说归附、不肯撤兵让路的,不能为等他耽误进军。”
一名押官问:“若正在交战,忽然请降呢?”
“必须先缴械,出营。先把人分开,再见首领。”
那押官迟疑道:“营中多少沾着陈、田的关系,总不能一一去辨。”
郭崇韬看了他一眼。
“领他的粮,不等于都是他的死士。沿途若杀得无人敢降,后面每一座寨,都得拿人去填。”
帐中静了些。
葛从周看完文书,递给王建。
“可行,再添一条,开仓取粮要有凭据。降军的粮不能让先到的人分尽,否则后面的军士空手出来,也未必肯信。”
郭崇韬应下。
王建提笔签押,命各营照此施行。
他知道葛从周这句话,是说给军中那些习惯先取财物的人听的。这些兵肯战,也有自己的计较;要他们舍下唾手可得的东西,不能只靠一纸写得漂亮的文告。
“破营之赏照给,由行营造册。”
王建将笔放下。
“只是这第一仗,先看谁保住道路。”
散议之后,杨师厚留下,问他可还缺什么。
“缺几日晴天。”
王建笑了笑,随即正色道:“前面若有一两处栈路损坏,还须借后方匠人接续修补。”
“人已选好,跟第二批粮走。”
杨师厚起身。
“前军战报,给我留一份。旁的,你自处置。”
王建拱手相送。
有这句话,沿路那些想越过自己往兴元请示的人,便少了一个由头。他知道杨师厚并非看不见这些事,只是肯替他省下这一层麻烦。
数日后,葛从周的前军抵近峡口。
江水夹在两山之间,撞着石脚向南涌去。路沿山腰而行,土石能立足处便开成窄道,绝处架木为栈,近处的一段横悬在水上,远看只有细细一线。
这便是李太白诗中,“一夫当关,万夫莫摧”的入蜀栈道了。
守卫栈道的军寨便设在南端稍宽的山坳里。
寨前有两道拒马,高处筑了矮垒,弓手居上。
再往南,营舍顺山坡铺开,成都兵与本地守卒分住两处,寨门却握在成都将领手中。
葛从周没有立即攻寨。
他带人走到一处能望见栈路的石坡,伏下身看了许久,才沿原路退回。
这次前军约两千人,其中六百出自摧偏军。凉军还在北面的缓坡上整队,守寨军士已经隔着山谷叫骂起来。
一名都头听得恼火,请命先试一阵。
葛从周摇头。
“先吃饭。”
那都头怔了怔,见他没有别的话,只得下去安排。
葛从周另唤两名当地向导,领着弩军都头去看同岸一处石脊。
石脊与敌寨侧前相对,中间隔着一道浅沟,距矮垒不过七八十步。坡上荆棘密,不能通马,军士却能攀上去。
敌军当然看得见那里,只是从北面上坡须绕一段,白日搬弩,一举一动都在寨上眼里。
葛从周量过距离,让人伏低身子退下。
“天黑再来。”
当晚,他拨一百二十名弩手,由盾手携械引路,由侍从右司派来协助的本地人带领下,悄悄登上石脊,其余弩兵分队在后待换。
正面选甲士六十,携短兵、大盾。匠兵跟在第二队,每人除了斧凿,又带铁钩、湿毡与水囊。
领队的老匠摸了摸水囊,苦笑道:
“将军,真要烧起梁木,这些水可不够。”
“所以得赶在烧透之前。”
葛从周望向南面的黑影。
寨中有几处火光,高低错落。守军尚未毁路,说明还想凭险打一场,也还想着留这条路供自己使用。
若等他们得知凉军主力全部到了,或许就不是这个打算了。
次日天明,寨上鼓声先响。
守军看见凉军向前聚集,便将弓手调到矮垒后。
正面狭道至多容数人并行,头一排盾手走得很慢,靴底踩过松石,碎屑滚落十几丈落差的江中,连声响都听不见。
葛从周就在第二队。
身边亲兵几次劝他留在北坡,都被他摆手止住。这里一转弯便看不见前面,真等传令兵往返,许多事早已来不及了。
寨上有人探身张弓。
第一支箭撞在大盾上,紧接着又是数支。盾手缩颈顶住,后面的甲士沿着盾边向前挪动。
忽然,侧面石脊上传来一阵弩响。
高处一名守卒仰身倒下,手里的弓落在垒外。另一人刚抱起石头,肩头便中了一箭,石块脱手,砸伤了脚旁的同伴。
寨中响起喝骂声。
守将急忙调人朝侧面放箭,弩手却已伏到石后重新张弦。葛从周听见前方箭声稀了,抬手向前一压。
“走!”
盾队加快了脚步。
栈板在脚下发颤,一名甲士被箭擦过颈侧,血流进领口,仍低头跟着前面的盾。越过最窄的一段,拒马已在十余步外,铁钩甩出,勾住横木,几人同时发力。
上方又落下一块石头。
最前面的盾手被撞得跪倒,后面的人伸手抵住他背部,没有让队列停下。铁钩拖动横木,拒马露出一道口子,两名甲士侧身挤了过去。
这时,葛从周看见了烟。
不是寨后炊烟。
拒马内侧,一束浸过油的草绳正被守卒拖向栈板,火苗贴着地面爬开,很快钻进几堆蓄意塞在栏木旁的柴草。
显然,守军已经发现了他们,准备纵火烧毁栈道。
“放火了!”
前队有人大喊。
守军已经开始后撤,一名年轻队正抬刀要追,葛从周一把攥住他的后襟,将人扯了回来。
“守住口子!”
那队正踉跄半步,随即醒悟,带人横盾站定。
葛从周自己挤向前面。
脚下已有热气透过靴底,一块栈板冒着青烟。他将一名举火的守卒撞倒,刀背磕开对方短矛,身旁亲兵趁势将人拖离路面。
老匠带着两人扑上来,铁钩勾住燃烧的柴束,往江中掀去。
火借风势一扬,扑到一名军士脸上。那人惨叫着后退,撞翻了水囊,老匠却没有去捡,只将湿毡扑在已经烧着的板缝上,整个人压了下去。
营内守军见凉军不追,反倒在栈口停住,立刻又有人回身。
数支长矛从盾隙间探出来。
葛从周身前的亲兵中了一矛,半跪着仍撑住盾。血从他袖中滴下,落在焦黑的木板上。
后面军士急着上前,栈道一下拥挤起来。
“退回去!”
葛从周回头厉喝。
“没有号令,不许上栈!”
后队都头连忙将人拦住。
前面却不能退。退半步,守军便能重新把火送过来。葛从周踩住一根抵在盾边的矛杆,身子向前逼近,短刀从盾旁递出,将那持矛人逼得抽身后撤。
侧面弩声再起。
一道正向救火军士举弓的身影从矮垒上栽下,守军纷纷缩回头去。凉军盾后几名甲士同时撞出,将营门前那十余步宽的地方硬夺了下来。
“起开!”
老匠掀起湿毡,拿斧背凿开已经烧酥的表层。旁边两人把水浇进缝里,烟气腾起,呛得众人睁不开眼。
葛从周没有催问。
直到老匠探身看过下面的梁木,抬起满是灰黑的脸,向他点了一下头,他才长出一口气。
“换前队,进寨!”
守军原本已在向南逃,见凉军腾出手来,又没有高处弓手掩护,营门处很快挤成一团。成都兵还想收住阵脚,本地守卒却先从侧面矮墙翻了出去。
谁也不肯留下,替别人守最后一道门。
半个时辰后,寨中的旗被取下。
葛从周止住远追,先让人将伤卒抬回,再遣两队搜检余火。匠兵伏在栈上,一处处看榫、看梁,坏得厉害的几块板立即拆换。
那名被他扯回来的队正走过来,脸上还有些羞惭。
“末将险些误事。”
葛从周正在替受伤的亲兵按住臂上伤口,闻言看了他一眼。
“你守住了口子。该记的功,不会少。”
队正低头应下,转身去帮着抬人。
战后点数,凉军阵亡二十七,伤六十一。敌军遗尸百余,被俘四百余,其余沿南路溃逃。
报功的军吏写完数目,问葛从周还有什么要添。
“先写栈道。”
葛从周将已经卷刃的短刀放下。
“木梁未毁,坏板可换,明日便能过粮。”
消息送到王建手中时,主力距前军尚有一段路。
王建先看最后那行,才往上看伤亡。
看完,他将文书交给郭崇韬,吩咐给杨师厚另抄一份,随即命后队缓行半日,先让运送木料、救治伤卒的人马过去。
刘鄩过来问骑军何时通过。
“等匠人验完,不争这一夜。”
王建看着他。
“到利州以后,前面便要靠你们了。”
刘鄩领命,没有请战,只回营把伤蹄、松掌的马又查了一遍。
……
利州守军先看见的,是一批丢了弓槊的败卒。
城门还未打开,城上已经有人往下喝问,叫他们原地站住。败卒挤在壕边,吵着要水,有人脖颈上插着半截箭杆,靠在同伴身上直喘。
晋晖来到城头,叫人把领队押官带上来。
“栈道烧了么?”
押官不敢抬头。
晋晖的脸色反而慢慢定了下来。
他又问了几句,便将人交给军吏,转身下城。回到营中,他召齐几个早已商议过的将校,没有再问众人愿不愿降。
“北门交给你。仓场交给你。成都来的人,先请到营中喝酒,缴了刀,别伤性命。”
有人低声问:“若他们不肯呢?”
晋晖抬起头。
那人便不再问了。
事情办得比他预想的快。北面守栈军一败,原先犹疑的地方将校也都松口。
谁愿意领着眼前这些败兵,再去挡一支连纵火毁路都拦得住的军队?
两日后,凉军前锋抵达利州。
王建随主力入城时,晋晖在城门内等候,身后军士已经解下兵刃,按队立在道路两侧。
多年不见,晋晖两鬓白了不少,身上的袍子却仍穿得齐整。
他向王建行军礼,刚俯下身,便被托住了手臂。
“进去说。”
王建没有在城门口与他叙旧,只让郭崇韬接过军籍、仓册。
葛从周遣兵接防,城门与粮仓各有人去,原有守军依令回营。
晋晖看着凉军越过自己,眼角轻轻动了动。
府中坐定,他终于问:“我旧部如何安置?”
“照信中所许。你暂领原部,仍须核籍,听行营调遣,官职上报长安。余下各营的归属,点验后再定。”
王建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家资无罪者不问,兵饷按册发。可是公仓里的东西,谁也不能先搬回家。”
晋晖嘴唇动了一下,终于点头。
他不是没想过再求几分余地。可凉军已经到了,王建又肯认先前的文书,此时再争,只会将刚留住的情分也磨掉。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争执。
一名凉军军士从旧营牵出两匹马,说是溃兵弃下的。晋晖手下押官却认得马鞍,双方僵持着来请示。
郭崇韬出去问明缘故,让军士把马送回统一点验。
那人有些不甘,嘀咕说别营入城都能得些东西。
郭崇韬没有发怒,只问:“破栈的赏,给不给你?”
“给。”
“那就领该领的。”
事情处置完,晋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饮了一口。
他方才一直听着,没有插话。
傍晚,李师泰的密使到了。
来人带着口信,说成都催令愈急,关上又添了监军。李师泰愿与凉军接洽,却不能独自作主,尤其想知道晋晖到了凉军手里,如今究竟如何。
王建听完,看向晋晖。
“劳你写一封信。”
晋晖抚着茶盏,没有立即应下。
王建也不催,命人取来纸笔,放在案边。
过了一会儿,晋晖将茶盏搁下,提起笔。他先写自己平安,又写部曲尚在,粮饷如何核发,落笔渐渐快了。
只要李师泰也肯过来,自己便不再是孤身领着一支降军,站在这些北方将领之间。
王建看见他蘸墨,便起身往外走,将屋子留给他。
府门外,骑军正在通过。
刘鄩行在队前,见王建出来,勒马行礼。后面是一列列牵马步行的军士,过栈时收起的长兵已经重新系好,马鬃上的水汽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王建走到一匹马旁,伸手摸了摸它的颈侧。
山路还未走完。
但他带来的两千铁骑,已经到了利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