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海和牛玲玲晚上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路灯把家属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口子一前一后进了楼道。
牛玲玲手里还拎着一兜子晚上没卖完的剩菜,几盒打包好的卤味和一份没怎么动过的酸菜鱼,打算明天中午让两个孩子热热当午饭。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暖意迎面扑过来,灶台上烧着水壶,滋滋地冒着热气,袁青山在盥洗室里弯着腰脱一件小紫的毛衣,袖子卷到肘弯,手指因为用力的缘故通红。
叶晨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茶几边缘,手里拿着遥控器,随意切换着台,屏幕上的画面从《焦点访谈》结束后的字幕跳到某个正在放港剧的频道,又跳到一个讲农业科技的节目。
茶几上摆着一沓摊开的试卷,被台灯的光照得亮堂堂的。叶晨的试卷压在最上面,旁边是袁山青的,两份卷子并排放着,像是刻意摆好,等着人来检阅的阵势。
叶晨听到门响没有起身,只是冲着在玄关换鞋的父母招了招手,用一种闲散的语气开了口:
“爸妈,明天下午五点学校开家长会,你们俩谁都跑不了,一个去我班上,一个去小青班上,你们俩自己分。”
李大海把手里的公文包搁在鞋柜上,弯腰换鞋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沙发上那个表情风轻云淡的儿子,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货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以往提到开家长会,这小子的表情,要么是遮遮掩掩,要么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从来就没有主动过,今天怎么会这么放得开?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邪门儿。
他换好了拖鞋,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儿,看都没看茶几上的试卷,先伸手拿过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一格儿,语气中带着一股子疲惫:
“我去你班上吧,我脸皮厚,被你们老师损两句不当事儿,让你妈去小青那儿,省得你那不及格的分数再把她给气出个好歹来。”
叶晨没接话,而是先把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端起来倒掉,重新倒了杯热水推到父亲面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爸,那你这次可有福了,我期中考试考的还不错,老师说不定会表扬你,教育有方。”
李大海端起那杯水正要往嘴边送,听到这话停住了,他抬眼看了儿子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随即嗤笑了一声,靠在沙发上拍了拍膝盖:
“你能考好?基本上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作弊。我要是去开家长会的时候,听老师表扬你的作弊水平高,那还不如让老师损我两句来得痛快呢。”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顿了顿,偏头打量了儿子一眼,目光里三分嫌弃三分心疼三分无可奈何:
“李肆啊,爸爸不求你像我一样优秀,你也优秀不到哪儿去,但你好歹别整天冒傻气行不行?你说你这脑子到底是随了谁了?”
牛玲玲刚把手里那兜剩菜放进厨房的冰箱,出来就听见这一句,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几步走进客厅中央,双手叉腰,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丈夫脸上:
“李大海,你什么意思?我儿子怎么就冒傻气了?你要是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没人拿你当哑巴!”
李大海像是被人摁了应急开关一样,刚才对儿子说话有多硬气,这会儿就有多怂,搓着膝盖赔笑道:
“我就那么一说,老婆,你别激动。他以前那些劣迹斑斑的案例你也清楚,我不是不信他,我是太信他的灵活应变能力了,被他改过的试卷还少吗?”
牛玲玲没有被他糊弄过去,但那股火气确实消了大半。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揉了揉儿子的头发,语气放软了说道:
“儿砸,你爸说的难听,可他那个意思也没错。我们能接受你的成绩差,但不能接受你拿我们俩当傻子糊弄。这次要是能多及格两科,摆脱倒数第一,你妈我就已经烧高香了。”
这两口子有这样的反应,叶晨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只因为原宿主实在是劣迹斑斑。他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收了起来,从查底纳达试卷里抽出成绩榜,递到了父母面前,手指在第一行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你们俩还是自己看吧。”
李大海和牛玲玲的脑袋凑在一起,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第一名那栏,“李肆”两个字赫然摆在那里,后面跟着一长串分数,每一科的分数都比以前的及格线高出了太多太多,总分那一栏的数字漂亮得像是假的。
牛玲玲的目光反复地确认,然后猛地转过头看向儿子,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李大海更是直接,他伸手把那张成绩单从茶几上拿起来凑近了看,拇指在“李肆”两个字上面蹭了一下,确认不是贴上去的,然后又把成绩单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纸边,搓了好一会儿,腮帮子那块肌肉不受控制地动了几下。
牛玲玲最先反应过来,她一把抱住叶晨的脖子,在他脸上“叭”地亲了一口,然后又伸手在脑袋上使劲揉了两把,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哽咽:
“儿砸,你总算是开窍了!不行,妈得去给财神爷上柱香,明儿个把供台上的水果都换了,菩萨显灵了!”
牛玲玲说着就站起来往龛位那里走去,脚步快得像踩着风火轮,经过丈夫身边的时候,顺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冒傻气?你才冒傻气呢!你全家都冒傻气!”
李大海被妻子拍得一栽愣,可他丝毫不在意,嘴角那抹弧度怎么压也压不平。
他的目光在成绩单上挪不开了,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但里面翻涌着的情绪藏都藏不住:
“好,真好!李肆,这是你头一回给你爸长脸!不过别骄傲,这才高二,距离高考还有两年,你加把劲,考个好大学,别让你爸再去羡慕别人家的孩子了。”
盥洗室的门半开着,水龙头拧的很小,水流声细细的,袁山青堆在洗衣盆前面,手底下搓着小紫的那件棉毛衫,搓了两下就停住了。
她听着外面客厅里这一家人开心的声音,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心里面也同样为着善良的一家人而感到开心……
而程苗苗家那边,空气完全是另一个温度。晚饭是在沉默中吃完的,贾代玉把成绩单拍在桌面上之后,整张桌子的气氛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程苗苗缩在椅子上,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在碗沿蹭了半天没送进嘴里,程芽芽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贾代玉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之后,放下碗,伸手揉着自己的后脖梗,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冰冷:
“程苗苗,以前好歹有李四在底下给你垫着,现在人家从倒数第一直接蹦到正数第一了,你可倒好,接手了他的旧位置,怎么着?这倒数第一还是讲传承的?”
程苗苗终于把那块排骨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没品出什么滋味,就咽了下去,低声回了一句:
“我也不想的嘛。”
贾代玉做了个深呼吸,站起身来收拾碗筷,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
“你那个家长会,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我不想到时候坐在你们班教室里,听老师点你名,明天我去给芽芽开。”
程鹏飞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看着女儿缩在那里像鹌鹑的模样,沉默了半晌,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苗苗,你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胡秋敏的成绩一直都不错,现在李肆也追上来了,甚至实现了反超,你就算不跟他们比,可好歹也别掉的太远啊。”
说完,他站起身直接去了书房,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看得程苗苗感到心里面有些酸楚。
程芽芽坐在原地没动。他刚才一直没有出声,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朝程苗苗投去一个“你看看你”的眼神。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空了的饭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汤渍,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心里头有一团说不上来的东西在翻——以前他在叶晨面前始终有一种“我成绩比你好”的优越感,那层东西像一件穿了很久的外套,虽然不起眼但贴着身,可现在已经被人整件剥掉了。叶晨也是第一,甚至总分比他还高了两分,最重要的是他还是高二。
他想起袁山青住在叶晨家里的那些日子,想起她跟在叶晨身后走路的样子,想起那天在医院里她攥着叶晨衣角的那只手。
他心里头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叠在一起,说不清哪一层更重,也许是那个“被人追上”的失落,也许是那个“他会不会比我更配”的模糊的担心,也许只是一种十六七岁男孩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自己位置忽然变得模糊起来的茫然……
胡秋敏家的饭桌和程苗苗家一样,弥漫着一种让人坐立不安的低气压,但那种压抑的方式不太一样。
程家的冷是贾代玉那种被磨到极致的无奈和干脆放弃的冷战,而胡家饭桌上的氛围更像烧着火的锅盖被紧紧压住,蒸汽从边缝里嘶嘶地挤出来,随时可能掀翻整个盖子。
晚饭是胡悦做的,一盘青椒炒肉,一盘醋溜白菜,一碗西红柿蛋花汤。
两道菜都是老杨不在家时胡悦惯常的水平,咸淡凑合着能下饭,但实在算不上精致,青椒炒肉的肉丝切得有些粗,醋溜白菜的醋味儿重了半拍。
胡秋敏端着一碗小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在碗沿上转着勺子,等那股子烫劲儿散一散。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沿和喝粥时稀溜溜的声响交错着。
胡悦先放下了筷子,她把碗往桌面上搁了搁,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语气听上去努力在装得平铺直叙,但那股子紧绷劲儿从字与字之间的空隙里钻了出来:
“这次期中考试是什么情况?那个强小娃是地方上考进来的,跟着他爷爷打鱼,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好学校?怎么就考到你前面去了?
还有李肆,这个就更离谱了。总分比你高了快四十分,就算是全程抄别人的也不该抄出这种差距吧?这已经不是脱胎换骨了,这是整个人砸碎了重新捏了一个。”
胡秋敏低头喝了一口粥,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眉眼在袅袅的热气后面。
她把那口粥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语气听着还算稳,但语调的末端带着一丝被压得扁平的、不愿露头的烦躁:
“妈,你不能光看名次。我们班同学也纳闷来着,可事实摆在那儿。而且我这次总分比上学期还高了一截,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我也没办法呀。”
胡悦的后背从椅背上直了起来。她没说话,但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不敲了,这是一个不太好的信号。几秒钟的沉默像是被人提着尾巴悬在半空中,进不得退不得。
然后她压着嗓子开口,声音不高,但那种被抑制着的、要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恼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扑棱的鸟:
“你倒是挺想得开的,我告诉你,这次就是给你提个醒,你离重点大学还远着呢,得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别光守着油田学校这点小成绩就觉得够了,你离真正的好学校还差了一大截。”
胡秋敏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声音里那层薄薄的壳终于裂了一道缝:
“我还不够努力吗?我早上起来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你看到过吗?我们学校在全市已经算好的了,我在年级里排前三,妈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截,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又硬生生按住了。
胡悦被女儿这句话给怼得面色一僵,她喝了口水,把杯子在桌面上重重地搁了一下,杯底磕着桌面发出“嗒”的一声,然后换了个方向继续往下说,好像没有听到胡秋敏那句话似的:
“涛涛也是从油田学校出去的,人家怎么就能考上深圳的大学?我告诉你,你再怎么样,至少不能输给他,不然我在你杨叔跟前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胡秋敏脸上,而是看着窗户外面路灯照亮的树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交代任务。
胡秋敏把筷子搁在了碗沿上。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母亲,表情里那种平时勉强维持的耐心被这句话彻底烫出了一道口子。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隙里挤出来的:
“我一天到晚就烦你拿我跟杨涛比。我俩有什么好比的?咱不是一家人吗?”
胡悦的音量也提了半度,嘴角绷着,带着那种被戳了痛处之后的本能防御:
“一家人?你俩是一个妈生的吗?”
“你看,我就烦你这点。”
胡秋敏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像是到达某个顶点之后突然垮塌成了一片疲惫的白地。
“你打心眼里没想着正儿八经地过一家人日子,你要是真觉得不服气,你就跟杨松柏离婚去,我又不是不能接受,我早就想让你离了。你整天逼着我算怎么回事?想把我逼疯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之后,屋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不知谁家电视里的广告声。
胡悦张着嘴看着女儿,嘴巴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要往外冲,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周末、支脉河大桥的栏杆、女儿坐在上面两条腿悬空的画面。
她的目光在某个瞬间像是被扎了一下似的收缩起来,嘴巴慢慢合上了。
她端起碗来喝了口汤,汤已经凉透了,她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出来,只是把碗搁下,垂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比刚才低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一遍的声音说了一句:
“行了,吃饭吧,不说这些了。”
胡秋敏看着母亲低头夹菜时微微抖了一下筷尖的样子,心里那团火忽然像是被人隔着厚棉布按住了,底下还在烫着但表面的热力散掉了大半。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送进嘴里,嚼得很慢,白菜的酸味在舌尖上铺开,直冲后槽牙。
就像那天在桥上,胡秋敏对叶晨和程苗苗说过的那样,她打心眼儿里羡慕自己两个小伙伴的家庭,因为他们俩的家庭是完整的,他们的母亲不会整天去疑神疑鬼,陷入自我怀疑,把自己身上的压力全都灌输到子女的身上。
胡秋敏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口积满了气体的高压锅,被反反复复的挤压再挤压,她不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彻底爆炸。
但她心里极度恐惧那样一天的到来,她甚至动过逃离这个家的想法。如果真的考上大学了,她只想彻彻底底离开这个家,离得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