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里的那两个人都没有动，残余的魔气在断裂的地坑弥漫，随着逝流的暮色，逐渐在夜间的冷风吹刮下消散。
他们各自在原地沉默，气氛不畅。
南宫微宸的那声叱责在顾廷的耳边挥之不去。
好似大泼冷水扣在了头上。
顾廷垂下眼帘望着手里的聚元叶。
……
南宫微宸后背倚靠在石壁，他别开视线到旁处，刚才钩蛇吞食的画面还未从眼前消散，尖长可怖的毒牙仅距顾廷分毫，惊险惊悚。
冷汗浸湿了额发，磨人的反噬令南宫微宸眉间蹙着，他心里烦躁。
“聚元叶得不到便算了，但你不可以这样冒险，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南宫微宸的语气透着严厉、着急。
这个时候他早忘了自己弟子的身份，骨子里的少主架子不经意间显露出来。
“……”
顾廷被这样的语气撞得不舒服，他噎了很久。
“我没有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良晌，顾廷开口，他的声线冷淡无波。
手上的红线与对方相连。
“我们还结着同生共死的道侣契。”
“我不会不顾惜自己的性命。”
南宫微宸闻声顿了顿。
他回过头看去顾廷：“我不是那个意思。”
“知道。”
顾廷目光始终没对着南宫微宸，眸底被眼睫遮下冷淡的阴影。
“……”
二人陷入死寂。
过度的安静，以至南宫微宸望向顾廷时，脑海里不禁重现刚才惊险的画面。
南宫微宸恍惚间捕捉到，在他把顾廷带出来的那个时刻，顾廷好像正凝出灵力要除掉钩蛇……
——紧接着他的脑中出现自己对顾廷的不假辞色。
“……”
南宫微宸从倚靠的石壁起身，去到顾廷旁边。
“弟子知错。”
“……”
“师尊冒险是为了帮弟子取聚元叶，弟子态度有失，向师尊道歉。”
顾廷本来整个人是冷漠的状态，却在听到南宫微宸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忽而升起一股委屈。
——然后整个人就更冷了。
……
南宫微宸指尖轻拽了下顾廷的衣袖。
“……”
良久。
“你反噬好些了么。”
南宫微宸心下一顿，他望向顾廷。
顾廷：“身上还疼吗。”
南宫微宸没想到顾廷会突然问反噬。
“好一点了。”
顾廷握住南宫微宸的腕部，给他检查反噬。
南宫微宸没再出声，以免自己再犯错。
顾廷的寒澈灵力流过南宫微宸的每条脉络，一一检查。
体质原因，顾廷的灵力是寒凉的，像冰雪融化的雪水。
南宫微宸感觉到这股冰凉的灵力像涓涓细流从他的腕下脉搏处进入，流淌过身体的每一处脉络，很轻，弄得他身体里面痒。
顾廷检查几回，南宫微宸的反噬还是很厉害。
南宫微宸把手抽回，“没事，过一阵就会退下去。真的。”
顾廷掀起眼皮看了眼天色。
天边的夜色渐渐变成灰蒙的晖亮。
该回去送弟子离开秘境了。
顾廷视线扫向南宫微宸额间的冷汗：“能撑得住吗？”
南宫微宸低道：“嗯。”
顾廷点了点头。
他道：“走吧，回去。”
—
山路边缘的树丛后，人影交头接耳。
“你们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吗？”
“听不见。”
“宸微是不是在和仙尊吵架？”
“好像是……”
“我去，宸微胆可真大。”
游折嗤了声：“看着吧，作死呢。”
果不其然。
“仙尊生气了。”
“我说了吧，作的。”
“宸微好像在道歉。”
“看！仙尊在干什么！”
“！！”
“？！”
“仙尊在拉宸微的手！”
“是手腕。”
“天！仙尊在拉宸微的手腕！”
弟子们愕然僵愣。
目光再聚焦时，山沟里的两个人已经走远，最先回过神的那名弟子推搡道：“仙尊是不是要回水帘了？快、快走！”
弟子们匆忙回赶，大多没缓过来的跑动时踉踉跄跄，受到的震颤太大，还有人连摔了几跤。
顾廷和南宫微宸在往水帘的方向走。
路上，顾廷想到了什么，他问南宫微宸：“你是什么修为？”
“渡劫巅峰。”
南宫微宸料到了顾廷会问，于是他如实回答。
“一直无法突破到大乘吗。”
……“嗯。”
哥哥过去是大乘境界，而今止步，必然是被反噬牵绊。
还是得尽快把剩下的灵药寻到。
顾廷之所以问南宫微宸修为，是因为修士若想探测旁人的修为，只能够探测得到修为比自己低的。
而顾廷先前去斩杀钩蛇时，在南宫微宸脚底画了界线，但界线没有拦住对方，而是被对方破开。
说明南宫微宸的修为在他之上。
南宫微宸在这之前一直是元婴修为的状态，但在最后时刻他没有再收敛修为，并且在电光石火间将钩蛇尽数诛灭为灰烬。
其实在南宫微宸起先拜入顾廷门下时，顾廷就怀疑南宫微宸敛修为了。
因为他们初次于极北之巅相遇时，南宫微宸击杀魔人仅在须臾，而元婴修为是无法做到在极短时间内让魔人灰飞烟灭的。
但那时顾廷没想太多，因为哥哥的回归让他没有更多的心思去想别的，他只想守好似梦般的美好，至于其它的，其实都不重要。
只不过刚才顾廷想起了这个疑问。
于是他便想知道答案。
“既比我高出一个境界，为何还要拜入我门下？”
境界越往上走，每一个境界之间的跨度就会越大。
比如，虽然元婴和化神只是一个境界的差距，但之间却是个坎，能突破到化神境界的修士少之又少，屈指可数。
顾廷是化神巅峰，几乎无人与他比肩，所以他成了仙尊。
然而化神境与渡劫境之间的差距，更是如越天堑鸿沟。
放眼仙门百家，顾廷想不出有谁是渡劫境界的。
遑论渡劫巅峰。
“为何要拜入云门派，当一名弟子？”顾廷道。
南宫微宸打量顾廷，思忖他的问题。
金銮宫镇守人界灵脉极北之巅，这是为世人所知晓的。
但金銮宫鲜少与外界的仙门百家接触，故而众人对金銮宫的了解，仅限于：金銮宫护圣地不受侵扰，保人界灵气源源不断。
然外人不知，金銮宫除了镇守人界的灵脉，另外还有一条守护圣狐的使命。
南宫微宸在想……
顾廷是否知道金銮宫守护圣狐的使命？
南宫廷守护他时，可有告诉过他？
“是有什么原因吗。”顾廷道。
“……”
……如果顾廷知道的话，也就不会这么问了。
刚拜入门派时，顾廷也问过差不多的话。
那时南宫微宸对答如流。
现在顾廷再次问他，一时间，南宫微宸却不晓得当如何给出答案……
水流声切入南宫微宸的听觉，树影间能隐约看到水帘，再走一小段路便到了。
“对了师尊。”
南宫微宸引开话题：“把他们送出秘境后，还进来吗？”
这是秘境开放的最后一日，送离弟子后，算着时辰，应当还剩半日。
“进。”顾廷道：“灵兽被魔化的事情还没查清楚，秘境关闭前得尽量寻到些线索。”
“弟子随师尊一起。”
“可以。”
顾廷又顿了顿。
南宫微宸境界比他高却唤他师尊……
“你也不必唤我师尊。”
闻言，南宫微宸不觉低笑，道：“师都拜了，不唤师尊唤什么？”
顾廷想，从前哥哥叫他小狐狸。
“顾廷？”南宫微宸道。
顾廷想了想。
……倒也可以。
“九寒？”
顾廷耳朵一热。
众人都叫他九寒仙尊，却从未有人只唤“九寒”二字。
南宫微宸侧过眸打量顾廷。
倏然想到了个称谓。
他的嘴角挑起，很想打趣一下顾廷。
南宫微宸唇瓣张启，字欲道出——
……却蓦地说不出口。
抬眼看去，他们走到了水帘前。
罢了。
南宫微宸打消了打趣的念头。
穿过水帘，进到洞内，弟子们的目光唰地齐齐投到他们身上。
南宫微宸觉得他们目光诡异。
他扫视了一圈……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顾廷随后把大家领到昨夜寻到的出口，南宫微宸习惯性地走在顾廷身边。
送离秘境的路上，大大小小的眼睛聚焦在他们的背影。
看来那个传闻是真的……
仙尊和红衣男子。
有弟子之前就在传，说仙尊之所以寡言冷淡，是因为受到了情伤。
说什么亲眼在云门派的山门前，看见了仙尊和一名红衣男子在一起，当时仙尊的眼睛有些红，似是低落。
那个时候大家还以为是胡编乱造，毕竟仙尊永远看上去都清冷无欲遥不可及，谁能想象出仙尊动情的模样。
但是刚才山沟里的那幕……
他们起先看上去像是之间有矛盾，但是后来画面就变了……
传言宸微就是那名红衣男子。
现在大家想不相信都难。
游折看着南宫微宸和顾廷走一起的背影，仍旧整个脑子都愕然惊诧。
但是他后知后觉咂摸出了些什么。
……难怪了。
难怪仙尊素来不收徒。
而宸微一出现，仙尊不仅将他纳入门下，招新时还亲自去到了试炼场看他。
起初游折私下听到传言时只觉得可笑，他觉得那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事。
可是眼见为实。
太刺激视觉太辣眼睛。
……妈的。
走了没几步，游折又不住去想，宸微和仙尊之间过去发生了什么，以至仙尊因为情伤而就此孑然一身……
游折盯视南宫微宸的背影……
宸微真不是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