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会议室的门关上后,陈默把海外报告放在桌面上,却没有立刻翻开。
宫紫苑坐在他右侧,韩立和几名高管分列两边。刚才还在讨论项目进度的会议,马上换了主题。
陈默敲了敲桌面:“海外资金的事情先放到下午。现在先把陈家村的制度定下来。”
审计负责人愣了一下:“陈总,外面已经有人盯着我们了。”
“我知道。”陈默说,“正因为有人盯着,集团才不能连自己的底线都说不清。”
法务负责人翻开草案:“目前有三种意见。一种是彻底停止所有对外扶助,一种是继续沿用原来的审批方式,还有一种是建立独立基金。”
陈默问:“你倾向哪一种?”
“独立基金,但需要董事会授权,流程会比较慢。”
“慢一点没有关系。钱花错一次,后面要用十次的钱去堵。”
宫紫苑接过话:“基金不能只写愿景。申请人、审核人、拨款人和追责人都要留痕。每一笔钱对应什么用途,什么时候复核,什么时候退出,都要写进合同。”
一名副总忍不住问:“那过去那种紧急救助怎么办?有人半夜住院,等流程走完可能就来不及了。”
陈默看向他:“设紧急通道,金额设上限,先由合作医院和第三方机构确认,四十八小时内补齐材料。紧急不等于无条件。”
副总点头:“明白。”
陈默翻开一份名单:“陈家村里有几户孩子确实拿到了助学款?”
韩立答道:“目前核实到三十七户,款项都用于学费和住宿费。还有十二户资料不全,四户把钱转给了村里的中间人。”
“三十七户继续发。”陈默说,“十二户补材料,四户查清资金流向。谁拿了钱,谁签的字,谁从中收了好处,都要弄明白。”
宫紫苑问:“如果查到有人只是被村干部骗了呢?”
“受骗的人按受害者处理,骗钱的人按法律处理。我们做的是审核,不是要把所有人一起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的声音不高:“陈家村的事情让我很难受,但这不代表世上所有需要帮助的人都有错。一个人被蛇咬过,应该学会拿棍子,不是把所有路人都当成蛇。”
韩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句话说给集团听,也说给陈默自己听。
陈默失去母亲后,最容易做的事就是把所有善意关在门外。可他没有那么做。
宫紫苑拿出另一份文件:“我让秘书处拟了《默苑公益与扶助项目管理办法》。核心内容有四项:公开标准、第三方复核、阶段拨款、退出追责。”
陈默接过文件:“再加一项。”
“你说。”
“任何高管不得以私人关系直接承诺资金。包括我本人。”
法务负责人抬头:“包括董事长?”
“包括董事长。”陈默回答,“谁敢拿我的名字绕过制度,直接停职调查。”
几名高管交换眼神,神情都变得严肃。
过去集团的公益项目,很多时候是陈默一句话就能启动。大家愿意执行,因为他判断准确,也因为他确实帮过许多人。
可这次事件之后,所有人都看见了人情的漏洞。
宫紫苑说:“善意要留下,随意性要消失。否则换一个负责人,项目就会变成另一种样子。”
陈默点头:“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审计负责人问:“项目预算怎么定?”
“每年固定预算,超过预算必须由董事会表决。单个项目超过五千万,必须做公开评估。”
“如果项目出现亏损呢?”
“公益项目可以有成本,但不能没有边界。连续两期达不到目标,就暂停新拨款,查原因,能改就改,不能改就退出。”
陈默说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键盘声。
秘书把新制度逐条录入系统,法务部同步确认文字,审计部开始整理过去三年的项目数据。
一名年轻经理小心地问:“陈总,江阿姨的名字,是否还要出现在项目上?”
负责员工救助的高管先提出另一个问题:“陈总,集团内部也有临时困难。过去部门负责人签字就能先借款,新制度落地后,是不是全部停掉?”
陈默摇头:“员工救助不能停,但借款和赠款要分开。因工受伤、重大疾病和直系亲属紧急手术,可以走救助。买房、投资、生意周转,只能走正规借款。”
“有人一时拿不出证明呢?”
“先核实医院和事故情况,后补材料。真正救命的时候,制度要快;有人想钻空子的时候,制度要硬。”
宫紫苑补充:“每个申请人都有申诉机会。第一次审核不通过,可以由另一个团队复核,避免一个经办人说了算。”
法务负责人迅速记下:“这样也能防止有人借审核权收好处。”
陈默看向众人:“还有一个问题。所有受助人信息不能全部公开。公开标准和汇总结果,个人病历、家庭住址和孩子身份必须脱敏。”
年轻经理说:“网上有人喜欢拿受助人的隐私做文章,甚至追到学校采访。”
“那就写进合同。”陈默说,“合作机构泄露隐私,直接终止合作并追责。我们帮助一个人,不能顺手把他的尊严也拿走。”
审计部随后展示了过去三年的抽查结果。大部分项目没有问题,少数项目却暴露出重复申请、冒名领取和地方中间人截留资金。
其中一个助农项目最明显。默苑拨了两千万购买种苗,合作方却把同一批种苗重复登记三次,账面受益农户比当地实际户数还多。
审计负责人气道:“这家公司解释说是系统录入错误。”
陈默问:“一次录错可以理解,三次都把金额录大,也叫错误?”
“我们已经暂停尾款。”
“把合同、银行流水和仓库记录交给法务。该追回的追回,该报案的报案。”
一名副总叹道:“难怪有人说公益做得越多,漏洞越多。”
陈默看向他:“漏洞多,就把漏洞堵上。因为有人偷钱就不做公益,等于让真正困难的人替骗子受罚。”
宫紫苑接着说:“以后每个项目都设置随机回访,负责人不知道抽查对象。回访人员也定期轮换,避免当地合作方提前打招呼。”
“再开匿名举报渠道。”陈默说,“实名举报优先处理,匿名举报有证据也必须查。查实后,追回资金的一部分用于举报奖励。”
高管问:“会不会出现恶意举报?”
“所以要证据,不靠一句话定罪。制度既防骗子,也保护清白的人。”
两个小时后,草案从十二页增加到二十九页。每个审批节点都对应责任人,每种紧急情况都有临时通道,每笔异常资金都有追回办法。
法务负责人确认道:“江燕基金也适用同样的退出和追责条款吗?”
“当然。”陈默回答,“用我母亲名字创建的基金会,规则更要明确。”
陈默的手停在文件上。
宫紫苑没有催他回答,只把一杯温水推过去。
过了片刻,陈默说:“成立江燕合规助学基金,规模先定十亿。只做助学,不做生活补贴,不做私人借款。”
年轻经理问:“基金由谁负责?”
“第三方公益机构负责执行,默苑负责审计。每年公布受助人数、资金去向和毕业后的跟踪结果。”
陈默看着桌上的照片:“我母亲没有读过多少书,但她知道读书能让孩子多一条路。她的名字可以留在基金会上,但不能留在任何人的私账里。”
宫紫苑轻轻握住他的手:“她会同意的。”
陈默笑了笑:“她要是不同意,晚上会托梦骂我。”
会议室里原本紧绷的气氛松了些。
制度继续落地。员工救助、助农贷款、创业扶持和校企奖学金全部被列入同一套管理框架。过去口头承诺的项目逐项补合同,已经结束的项目补审计,存在风险的项目限期整改。
下午三点,董事会通过了管理办法。
董事们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大家都看得出来,陈默不是要把公益砍掉,而是要让它不再依赖某一个人的心情。
散会前,宫紫苑问:“现在可以看海外报告了吗?”
陈默拿起那份红色封面的文件:“可以。”
国际业务负责人打开投影:“北境资本、灰石基金和海神投资,过去两周一直在收集集团的跨境资金资料。他们询问了结算账户、外汇敞口、海外债务和项目担保情况。”
韩立皱眉:“这已经不是普通调研。”
“当然不是。”陈默翻到最后一页,“他们想知道我们哪里最疼。”
宫紫苑问:“有明确的资金方吗?”
负责人摇头:“暂时没有。几家中间机构都用了保密协议,真正的委托人藏在后面。”
陈默合上报告:“继续查。公益制度今天发布,跨境资金也从今天开始全面留档。有人想从暗处看我们,就给他一间灯全开的房子。”
韩立正要答应,手机忽然震动。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默哥,海外平台出现了一批新账号,正在集中转发集团资金链的负面消息。”
陈默问:“标题是什么?”
韩立把手机递过来:“有人在暗中收集默苑的跨境资金资料。”
陈默看着屏幕,神色很淡:“那就让他们继续收集。有些事情,迟早要暴露到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