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丁忧,那现在内阁就是申阁老在管理了。”
东京城提督府,李成梁和张副将聊着这一年多京城的消息。
他们这一支,既不归各省都司管辖,也不归水师管理,是直属兵部。
虽然没有挂出都司衙门的牌子,但实际上就是辽东军管那一套。
所以,下面的人事变动,对李成梁来说,压力一点没有。
反倒是京城朝堂上人事的变动,和他们息息相关。
最起码,兵部尚书是他们直属上级,户部管着他们的钱粮,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至于本该正管他们的五军都督府,反倒是从未过问过这支远在海外的官军。
李成梁当初离京,还带走了一叠都督府的文书,都是盖了印章的。
只要写上文字,盖上他的官印,就是一份正式文书。
不过这东西,带来了,却一直都没用上。
本以为不会有什么风波,自己在这里慢慢扩张,把东大陆的都司衙门的架子搭起来,向外扩张。
干上几年,就以身体原因请辞回京城养老去。
可没想到,首辅大人换了。
看着手里的物资清单,东西是一件没少,都是早就计划好和他上次奏疏里专门请求拨付的。
就是人少了点,还没过2000人。
他的奏疏里,可是希望朝廷能调拨的兵力越多越好。
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在这个地方,捉襟见肘的兵马,让李成梁极不习惯。
“李爵爷也不必忧心,兵部那边让我带话给你,按照当初的计划做就是了。
虽然现在申阁老做了首辅,但朝廷的政策还是会延续当初制定的。
这不仅是六部的想法,也是宫里的想法。
内阁里,也不是谁的一言堂,他们也是有人做说客的。”
张副将看出李成梁的担忧,急忙开口说道。
他其实和京城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自家大帅在临行前找到他,和他说了这些话。
说到底,就是京城的勋贵让人传话给他。
魏广德留在京城的关系,除了六部里那几位,还有内阁里的王家屏,都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此外,涉及东大陆物资时,内阁许国也是支持他们,不仅按照原本的计划如数发送物资,还满足了李成梁的请求。
许国的支持,即意外也在情理之中,那必然是皇帝的意思。
只不过在兵员上出了问题,也是这世道还真没多少人愿意远涉重洋去东大陆。
就算能多赚点钱,这时代也没多少人愿意离乡背井。
所以,没凑够员额,还真不是朝廷故意卡他们,是根本招不到人。
毕竟不是军事行动,可以直接调派卫所或者兵营行动。
大明朝虽然封建,但其实非常讲人情,也比较有人权。
征发东大陆的人,都是自愿为主,不会强求。
就算是跟来的工匠,除了几户是犯事被罚外,其余都是利诱而来。
“这里又没啥风险,为啥就没人愿意来呢?”
李成梁有些郁闷的说道。
他懂张副将话里的意思,不过对于没有招够人手就把人运过来,还是有些不满。
“李爵爷,等我们水师返航后,想来后面会有更多人愿意来吧。
毕竟,这里,确实有点远。
不过只要每年都有船队往来,保持联系,相信他们就会放下心来。”
张副将说道。
“对了,你们在这里休息两月,我这边有十几个弟兄要随船返航。
他们都是之前外出狩猎时被这里的大猫所伤,虽然好了,但总归不如原本那般了。
所以,直接让他们回乡去。”
明军到东大陆一年多时间里,也损失了十来个人手。
战争中有轻微伤亡,但主要还是外出狩猎的队伍,时不时就要挂彩。
这里除了野牛和鹿,自然还有狮子和豹子,也就是美洲狮和美洲豹。
特别是美洲豹,已经造成明军两人丧命,那玩意儿敏捷属性太高,又惯会隐藏,让人防不胜防。
而那些受伤,特别是伤到腿脚的,自然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
让他们返回大明,似乎才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没有问题,本来我们也承担这个差事儿。
对了,这次随船前来的,还有工部的匠户,是找矿的好手。
京城那边,还在等着消息。”
张副将的话说的含糊,但李成梁听明白了,那就是京城朝堂上还等着东大陆金矿银矿的消息。
当初魏广德能说服九卿支持开拓东大陆,其实和倭国是一个套路,以利诱之。
再有锦衣卫探听到的消息,甚至他们衙门里有关系的商会,在和夷人做生意时,多多少少也听到西班牙人在这里开矿,获得海量金银的消息佐证,才不远万里来到这里。
“就是说,你们的返航时间,可以往后推?”
李成梁一愣,马上问道。
“三四个月都可以,不一定按照制度最多待两个月。”
张副将开口说道。
李成梁明白了,如果在船队滞留的时间里,能够在附近发现金矿银矿,那么船队就会把消息带回去。
到来年,朝廷拨给东大陆的物资和人手,必然会充盈许多。
但反过来,如果这几个月时间里迟迟不能找到传说中的金矿银矿,估摸着虽然还会维持,但支援或许就会减少也说不定。
不过李成梁这会儿心反而安定下来,来年的事儿他丝毫不担心。
魏广德是丁忧,又不是失宠致仕。
再等一年多,魏阁老就重回朝堂了,自然会帮他说话。
不过,李成梁还是希望能够在东京城附近找到金矿的。
这样,不仅这里回去的手下会富足一些,自己也能获得不少好处。
只要有金矿银矿存在,那他们在这里上下其手,朝廷都没办法去查去。
只要大家都拿了好处,也是法不责众。
他来这里是建功立业不假,但如果真有金山银山,没理由来了不分一杯羹的道理。
随后几天,新来的人手被安顿下来,熟悉这里的环境。
而那些工匠,虽然也是休息,可李成梁这边已经为他们准备了几辆马车。
按照计划,他会派出三队亲兵护卫他们外出,一队沿着河道寻找矿脉,而另外两队则是一支向东,一支向南进入山区寻找。
按照李成梁对矿山的理解,南边找到矿产的可能性是最大的,水路也有很大概率。
于是乎,几天后,在新来的士卒还在休息适应东大陆的气候的时候,工匠就已经在亲兵队的护卫下出了城,向着三个方向而去。
江西崩山堡后山,魏广德依旧是每天都来这里,看看书,也看看各地送来的书信,了解局势。
和京城的往来书信自然最为频繁,每月都会有数封书信送到。
其中既有官场上好友送来的消息,也有留在京城的魏府下人收集到的信息,还包括各地商会送来的消息。
这些,很多都不需要他回信,只是向他汇报,他们依旧会按部就班做事。
而京城好友的书信,就需要他回信了,还得亲笔写,这就有些伤脑筋。
主要是魏广德知道,这时代的人都有留下书信的传统。
所以,书信里的措辞,就很值得推敲。
他绝对不会在书信里落下什么把柄口实,免得将来惹出乱子。
不过今日,魏广德看着面前张家口那边商会送来的书信,却是放在面前久久无言。
近月有操着京城官话的人在城里打探商会的消息,对方虽然隐藏的很好,但依旧逃不过锦衣卫的手段。
只不过,锦衣卫在发现这些人来自京城后,就只是监视,没有再使进一步的手段。
锦衣卫不便出手,可魏广德留在商会里的人知道消息,自然就写信把消息传递了过来。
想到半月前,辽东那边也有人送来类似的书信,还都是从张吉手里递过来的,魏广德此时就算反应再迟钝,也知道是京城里有同僚已经开始出手,在找他的黑料。
“张吉,你回趟京城,安排下人手,给我查清楚是哪家的人。
对方既然同时在辽东和宣府安排人手,想来在京城里也不是普通人了。”
魏广德抬头,看着门口站着的管家,吩咐道。
“是老爷,小的明日一早就动身。”
张吉急忙答道。
“嗯,此事务必保密,查到了别声张,我自会定夺。”
魏广德又强调道。
其实他已经大概能想到是谁对他抱有敌意,无非就是那几个人。
魏广德倒台,得利最大的,当然只有内阁里那几位。
至于其他人,就算对他意见再大,魏广德倒霉,这些人也不可能得到太多利益。
毕竟,内阁不是谁都能进的。
特别是在当下,非翰林不得入阁这道潜规则就让绝大部分和他有利益牵扯的人望而却步。
只不过,魏广德还不确定申时行是否也卷入其中。
毕竟,当初还是他引申时行入阁。
虽然是机缘巧合,但终归是他开的口。
如果此事是申时行在暗中运作,那这个人就有点可怕了,断不能留下他。
魏广德不怕真小人,可也觉得很难招惹得起伪君子。
这类人欺骗性太强,很容易就会着道。
“那边的事儿,都处理干净了吗?”
魏广德继续问道。
“老爷,都处理干净了。
大头都给了锦衣卫,我们还有点份子,是当初为了给商会行方便才入的股。
毕竟这天下是大明的,老爷身为阁臣,你的生意不管做到哪里,官府都要给几分面子。”
张吉小声回答道。
这就是他们参与这些商会经营的理由,锦衣卫的行动是有目的性的,不能摆上台面,所以这些商会需要个名义上的京城靠山。
论靠山,天下还有比他这个首辅大人还要大的吗?
就算是捅到都察院去,御史都不会说什么。
只要商会没有欺行霸市,走私违禁品,科道言官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当下,京官里面,没有参股商会的人,还真不多。
虽然大多都是代理人出面,但很容易就能查到他们头上。
魏广德的操作也是如此,所以大家都差不多的情况下,自然不会有人拿出来说事儿。
“你回京城后,悄悄见一面陈矩和刘守有,把这事儿和他们交个底,让他们心里有数。”
魏广德不清楚锦衣卫注意到那些消息以后,有没有报到刘守有那里。
所以,张吉回京城除了安排人手调查外,还有和一些人沟通的任务在里面。
“那定国公府那边,需不需要打个招呼?”
张吉小声问道。
“不用,他们没有参与那些商会。
对方调查的,要不是草原商会,所以不必把他们牵扯进来。”
魏广德马上就说道。
当初是用草原商会开的路,进入草原贩卖商品收购羊毛。
路趟熟了以后,才拉着锦衣卫又建了几个小型商会,专门负责往草原上走私紧俏商品,同时也向那里洒下密探。
这些人因为做的都是“杀头”的买卖,所以蒙古人对他们是很放心的。
和他们做的那些生意,不仅让蒙古人因此赚钱,拿到需要的商品,更是让他们自认为已经拿捏住这些人的把柄。
只要他们把交易内容往宣府衙门里一递,这帮商人怕是马上就要头颅搬家。
所以,他们当中一些人长期滞留蒙古部族里,蒙古人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也是真没想到他们都是假身份,真实身份会是锦衣卫来的探子。
至于留在草原的理由,除了躲避朝廷的巡查,自然还有了解这里需求那些物资,然后一些特别“紧俏”的商品,大家不还应该在价格上拉扯一番。
虽然自认为握着把柄,可也是双刃剑。
真把人交出去,他们名声臭了,以后也再拿不到大明的商品。
所以,除了放心交易,不拿他们当外人,还真不敢强买强卖。
毕竟,和他们做生意的就这么几户,没有旁人冒出来。
如果有人加入,还可以权衡取舍一番。
可没人加入,就只能维持这些关系网络。
“还有,让那几只眼睛都擦亮点。”
魏广德说完这话,就挥挥手,让张吉下去。
这封信,他要单独处理,不会留下来。
毕竟名义上,他可是和那些生意没什么关系的,自然要不会回信。
等张吉离开后,魏广德才在嘴里轻轻念叨:“王锡爵、余有丁、许国,还有申时行,到底会是谁呢?
还有王家屏,也不能疏漏了。”
现在的魏广德,或许因为失去了权力,已经开始对谁都不那么信任。
连带着对他的学生王家屏也有了怀疑。
师生关系,张居正那会儿就已经捅破了那层窗户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