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草?
区萍怔了怔,目光落在那白猿摊开的毛茸茸掌心上。只见一株约莫三寸来长的碧绿草叶静静躺着,无论从哪点评判,都毫无出奇特异之处。
草就是草。没有瑞气千条,没有霞光万道,甚至连露珠都没一滴。它就这么躺着,理直气壮地躺着,像是在嘲笑他方才那一瞬间的期待。
区萍大失所望。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又是某种用来诓人的把戏。他曾见过卖“逢赌必赢符”的,见过卖“包生儿子丹”的,如今再多一株“剑草”,又有什么稀奇?
江湖人宰江湖人,本就天经地义。
然而,他的手却没有伸出去推拒。
心下微动间,却又不敢给出定论。
不敢。这个“敢”字,有时候比“能”字更值钱。
因为一个人若能知道什么时候该怕,他便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活得长久些。
毕竟,这白猿虽口吐怨言,说什么“太苦太累”,像个被苛待的长工。
可听他方才所言,是龙头商会的管事亲自迎迓,又备了上座,倘若真实无虚——那龙头商会是何等势力?据说在嶕岘大城里,都有着举足轻重的份量,跺一跺脚,地皮都要颤三颤。
更别提在这小小的外王溇了——它跺脚,这里就不是颤,是直接下沉。
要知道,嶕岘以西的龙头岗,便是龙头商会的总部所在了!能圈占这样一片钟灵秀丽的山岭,类似于云门宗的云门山那般,当可知这两者之间,怕已是没有多少差距了。
“工商食官”,在越国,大型商行无一不处于官府的掌控之下,或直接,或间接,也就是说,龙头商会背后更是有大司空的支持,得其倚重!
另有坊间传闻,称它跟荆楚的巨商屠羊说,都攀得上交情。
屠羊说,那是个连楚王见了都要笑一笑的人物。
他的人脉,便如他家的羊,漫山遍野,数都数不清。
所以,很多人说,龙头商会之所以没被列入会稽山第八大派,只是因为它并不遵循传统的收徒授艺路数,内部主要看贡献分级,不讲师承辈分,且它的幕后统领,疑似是龙非人。
种族殊异,故而非修行者效习之所。
相传自龙头岗山腰处的一处深潭往下潜泅约三十里,便是那位龙大夫的水府居所了。
听上去真伪莫辨,但空穴来风,必有缘由。
总而言之,这白猿绝非等闲之辈,它拿出来的东西,就算看着再不起眼,亦不可轻慢。
轻慢,是要付出代价的。
“喏,给你了。”
区萍正踌躇间,白猿却瞥了他背着的箩筐一眼,于是那叠摞得齐整的食盒整整齐齐地跃了出来,被它长臂隔空一抓,摄住悬在了半空中:“二十份吃食,便用这个来换。”
言语之际,一丛剑草早已塞入了区萍怀里。
根本由不得他拒绝。
区萍也没有去尝试拒绝。
他或许不算聪明,但绝不傻。
紧接着,白猿脚下猛然一跺,原本松软潮湿的泥沼地面,竟陡然隆起了一座小土丘。
顶端平整如砥,丝毫不见湿泥淤污之态,反倒在瞬息之间凝固得坚若岩石,面上还铺着一层薄薄的罡气,隐约有光华流转。
区萍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何等手段?这是练行气导引术能做到的吗?
却见白猿屈指轻弹,全部食盒的盖子被同步掀开,稳稳放置在了那小丘之上,饭菜尽数摆开,原来这手变化是造出了张餐桌。
也不知从哪掏出了两根竹筷,它便大剌剌地盘腿坐在土丘边上,夹起炙鳜鱼送入口中,嚼得啧啧有声,一箸又一箸,带出残影。
快,准,狠。
刺、挑、拨、抹,招招连环,滴水不漏。
区萍可以发誓,自己一辈子都没见到这么离谱的用餐速度,不过十数息,足以让两桌客人饱食的几十斤菜肴,几乎已减少了三四成。
它吃饭,竟也像在与人搏命。
可偏偏,那白猿本该被饭菜塞得满满当当的嘴里,竟犹有空闲般,发出适然的声音,评价道:“内力保的温?不,不是你。”余光扫了眼自己这寒酸样,又道:“原来是双层陶壳间抽了真空?”
一般人,多半理解不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究竟是何意?
实际上,这是指区萍的功力不够精深,远不足以在送饭时顺带着维系食盒温度不变。
他跑得再快,动辄二三十里、五六十里的远路,饭菜到了客人手里,也该凉了。
可它们偏偏没凉。
真正的状况,是摊主们面对大户人家的订餐,普遍运用了种特殊的盛具,即双层中空薄壁胎体,通过在夹层内灌注真气,排空空气,再收回的方式,制造短时间的真空保温层,能在几个时辰内阻隔热量消散。
来嶕岘的这一路上,猿公也算上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刷了不知多少个赵青捏造的幻灵,有比剑的,有论道的,亦有拷问常识的。
拷问常识的,让它了解了许多科学概念,能够轻易看出各类生活中的门道。
区萍自然不懂这些。
他从来没仔细思考过此类日常的细节。
这世上的事,你若觉得理所当然,便永远不会去追问。而你不去追问,便永远不会明白。
但有一件事,区萍却明白得很。
眼睁睁看着那风卷残云般的扫荡,他心中已是再清楚不过:自己这一回的送餐活计,算是彻头彻底地栽了!怎样也难以挽回!
这些米家庄订的精细菜色,少说也值两三百大币。如今全进了这白猿的肚里,他拿什么去交差?
完了。这是毁了信誉。不光是延误送餐之过,更要全额垫付,赔偿货款!
甚至挨上管事一顿毒打,亦是不无可能。
他攒了大半年的戈币,在书肆里看中了一册轻身术《鸵鼠反踵诀》,正指望着这几日的进项去付定钱,这下可好,怕又要再延上数月了。
可恼归恼,再怎么叫苦不迭,区萍却不敢发作。眼前这白猿的手段,恐怕已臻达剑侠的级数,便是几百个自己并肩齐上,一同围攻,只怕也会被它随手杀散,轻易点倒,或者伏尸满地。
拳头不够硬,便得学会低头。
这道理,是他用七日的羞辱换来的,刻骨铭心。
罢了罢了,权当结个善缘。
既然白猿大有来头,神通惊人,又留下了这么一座土墩状的玄异造物。
那么待它走了,自己对外声称,曾以此餐充当束脩,礼敬奉献,得了高人的几句指点,扯上这张虎皮,说不定还能勉强糊弄过去。
火中取栗,固然危险,却也是一门手艺。
正这般自我宽慰之际,却见猿公已将最后一块鹿脯塞进嘴里,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荡气回肠,毫不忸怩。
它斜睨了区萍一眼,含含糊糊道:“你这小子,心有怨言。”
区萍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不敢不敢。”
“我觉得你敢。”猿公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你不敢说,但你敢想。这很公平。不知剑草宝贵,我倒也懒得辩。再予你一般好处罢!”
说着,它倏然张口一吸。
区萍只觉腰间剧震,自己的佩剑竟随之脱鞘飞出,在空中惶然打了几个旋,稳稳落在猿公掌中。
他心下大骇,本能抢身伸手去抓。
猿公微微一笑,也不阻拦,只是目光轻扫。
它的瞳仁中,竟有金芒一闪而逝,仿佛极远处的天穹之上,有沉沉雷云无声翻涌,又仿佛是某座不可名状的天柱轰然倾塌,碎作漫天星斗,复又凝聚成一线凌厉无匹的锋芒。
区萍只觉头皮一炸,浑身汗毛倒竖,不由自主地倒退了数步,差点从栈道边缘滑下去。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脆的铮鸣。
“嗡——”
再细看那剑时,却见其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细纹,如同水波般层层扩散,原本青中泛黄的铜色渐渐沉了下去,趋于暗敛,又通体散发出一层幽幽的寒芒,缓缓地流淌,汇入了锋刃。
它变了。变得沉静,变得深邃,像是一个毛躁的少年,忽然之间,有了中年人的内敛与杀意。
而后,猿公撇了下手指,全新的青铜剑骤然激射而出,撕空裂气,压出了尖锐的爆鸣,可如此刚猛无俦的去势,却奇异之极地走了弧线,避过区萍僵直的手臂,分毫不差地端正插回,没入鞘中。
“……这……这这……”
区萍张口结舌。
“凝罡淬兵之术!”旁边有人低声惊呼。
“世间竟真有如此神技?一剑之质,旦夕之间脱胎换骨——今日得见,吾一辈子也不算白活了!”窗口有人探出头来,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他或许也曾是名剑客,也曾梦想过这等境界,如今见到了,便如同见到了自己那逝去的梦。
……
方才的音爆声甚响,把周遭几条栈道上的行人尽数惊动。一时间,板道两侧的楼窗纷纷推开。
竹帘卷起,晒着的鱼干被碰落了几串,噗通噗通坠入泥沼,却无人在意。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落在白猿身上,惊疑、敬畏、艳羡、贪婪,种种神色不一而足。这般顶尖高手,纵然是在猎兕大会的前夕,亦属罕见,平日里根本不可得见。
猿公却浑不在意般,抖了抖白毛:“嗝。”
舒了口气,又道:“小子,我问你桩事。”
区萍慌忙站直了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前……前辈请问。”
“你在这边也混了些时日了罢?”
猿公开口问道:“这附近,剑法最高的是谁?随便说,无需怕得罪人。若有什么隐世不出的老怪,藏得深的那种,尽管一并道来。”
“我初来乍到,正想寻几个像样的练练手,活动下筋骨,也好称量称量这地界的斤两。”
区萍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他不过是个送外卖的游氓,哪里知道什么剑法高下?
平日里在酒肆茶坊听来的那些传闻,多半是夸大的牛皮,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
可不等他出声,板道两侧看热闹的人群中,已有人抢先开了口:“我曾听说,石旗湖的‘叫魂剑’东城翮宇,剑术着实高明!刚来外王溇没两天,就连杀了十一名榜上有名的大盗!他现在居住在北边的龙头商会分行……”
又有人立刻反驳,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东城翮宇?他杀了几个小毛贼,便算第一了?”
“麻溪舆尉皋兰路,难道不是已经入溇了?这位据传一甲子前便已有了云门‘五牙’阶的修为,迈入了剑侠的妙境!如今又过六十年,多半是已经踏足‘十里亭’阶,他才是当下的第一剑吧?”
“‘五牙’、‘十里亭’?这是什么划分?”
不懂的人连忙去问。有知识广博的路人慷慨作答,告知众人:“初萌、生灵、三候、五牙、十里亭,这是云门宗炼气一脉在大地游仙前的各个境界名称。连这都不知道,也敢出来混?”
“原来如此啊!皋舆尉,莫非是云门宗真传?”“可不止是真传,他现下已是长老了!”
“云门长老?不错,不错。”猿公笑了笑。
“长老,总该能接我几剑。”
它这话说得极狂,却偏偏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都忘了溇西的那面石壁了吗?那位隐居在石壁后的剑宗?”新来的人看这边热闹,亦高声嚷道,嗓音尖亮,压过了周遭嘈杂的议论: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溇西那面‘试剑壁’前,不知折了多少成名剑客的颜面!”
此言一出,板道上顿时静了一静。
有几个新来的游侠面面相觑,显然不知此事;但久居外王溇的本地人,却纷纷露出恍然之色,更有人拊掌附和,语气崇敬:“是极是极!险些将这桩事给忘了。那位前辈真可谓无敌!”
“如何无敌?”猿公双耳微动,似被勾起了兴致,“所谓‘试剑壁’,都有些什么说法?”
区萍挠了挠头,赧然抢答道:“那地头,小的倒也去过几回,或可替前辈解惑。”
“哦?”猿公挥了挥手,示意他开口介绍。
“……那本是块五六丈高的大石块,就立在外王溇西边的烂泥荡子里,从来没人留意。”
区萍简要述说:“可就在十年前的除夕深夜,路过的丐帮却发现石块周围清了淤,有一面被削得平整光滑,旁侧刻着一行大字——‘凡能刺壁留痕者,翌日壁上自现品评’。”
“丐帮头子回去把事情告知旁人,很快就有好事者前去试剑。初时众人皆以为易,谁知那石面看似寻常,实则坚逾玄钢,既便是上等的刀剑斫上去,火星飞溅,亦无法留下半点白印!”
所谓丐帮,其实就是结伙作伴,有个领头人的地方乞丐团体,并没有什么武力可言。
但凡有丁点修炼成果,谁还会去当乞丐?
“后来呢?”猿公追问。
“后来,便有成名剑客闻讯而至,各逞绝技,竞相攻伐。果然,只要真能留下印痕的,第二日壁上必会浮现出赤红篆字,给予点评。”
“诸如‘剑过如贼’、‘老病依旧,何苦复来’等等,言简意赅,却无不切中肯綮,点破了关要!”
“没有人知道,这面石壁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硬,”说到这里,区萍瞥了眼猿公用餐的土墩,“也没有人知道,那位剑宗前辈究竟是谁,是何来历,是否隐居在附近?”
“有好事者曾在石壁四周掘地三丈,只发现了些残碑碎瓦,再无别的什么东西。”
“十年了,不知多少人来试过。”
不远处,一名竹笠老丈叹了口气,“能在壁上留下一道浅痕的,已算是一方高手了。能刺入寸许的,整个外王溇不超过一掌之数。至于能让那位前辈多评几句的,更是凤毛麟角!”
“据说三年前,有位日铸岭的仙人经过,得闻此事,也试了数剑,居然也未能破解内中玄奥!仙人怅然而去,临行时言道:‘此壁非壁也,乃一门也。门后有人,吾不得见。’”
“由此可见,那石壁主人的修为,怕是还在仙家之上!只不知为何不肯露面罢了。”
“这等高人,隐于泥淖之间,不显山不露水,真乃神龙见首不见尾也!”有人击节赞叹。
“日铸岭仙人?这是何人?”绝大多数人完全没听说过:“不是七大派的?散修?”
“散修又怎么了?另外,你该不会觉得越国就只有会稽山的宗门吧?区吴、鹿吴、漆吴,覆卮、萍谷,均不亚于七派的中游!”
猿公听罢,不禁笑道:“有趣,有趣。这般说来,我倒想去试上一试,刺上一剑!”
区萍闻言,壮着胆子问:“前辈可是要往溇西走一遭?小可正好带路,指示石壁所在。”
“急什么。”猿公摆摆手,“方才说到哪儿了?哦,还有人要举荐么?这外王溇地界,总不至于就这一位隐世不出的人物罢?”
话语方落,人群中忽有一道声音响起,忽左忽右,飘忽不定,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难辨源头何在,甚为隐蔽:“若要论剑法,米家庄庄主米虎止,又岂可漏下?”
竹笠老丈猛然转身,却全然未能寻得踪迹。
聚音成线,本非多么高明的运气技巧,但这条线若能长到十几丈的距离,甚至拐弯、折射,那就是颇为惊人的艺业了!可把常人的感知随意戏耍。
许多人开始心中暗暗叫苦,渐有退避之势。
谁也不傻——这白猿本事无疑极为卓绝,深不可测,必是哪路剑侠、甚或是更往上的存在,报出任何一个本地剑客的名号,若教它找上门去,挑翻在地,那报信的人岂不两头不讨好?
是以,在前面的交谈中,大伙儿都只提那些早已成名、恰巧路过的外地剑客,或干脆是缥缈难觅的隐者,横竖惹不出祸端来。
可这米虎止,却是本乡本土的豪强!
也不知那出声的究竟是谁,竟不恤此节?
一时间,众人交头接耳之声渐稀,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方才还七嘴八舌抢着卖弄见识的闲汉们,此刻一个个低眉顺眼,突然对栈道缝隙里的泥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猿公双耳微耸,已识破传声者方位,却也不点破:“米虎止?此人剑法有何过人之处?”
那声音再起,竟变得从地底下传出,让那些低头装蒜的群众又是吃了一大惊,纷纷抬头看天,步伐错乱,踉跄着往后退去,只想离这声音远一些。
“好大的威势!”
猿公冷笑了声,道:“仅初闻其名,剑意竟已迫得诸位仓皇失据,惶遽至此?我倒要听听,这米虎止有何神通,是何等英雄!”
那飘忽之声却不急不缓,又于群众头顶上方悠然洒落:“米虎止此人,虽仅执掌一庄,名位不显于外,然其剑术造诣,委实非同小可。诸位可知他双手十指之上,纹的是何物?”
竹笠老丈低声应道:“十柄宝剑。”
“彭老伯的确见多识广!十指十剑,十剑十法,或刚或柔,或阴或阳,变幻无穷,莫可测度。”
传声者赞道:“不过,我在这里,却是要纠正下其中的谬误,这门‘纹剑意’、‘绣剑芒’的秘术,米庄主的境界还要更高一些!”
“还要更高?”彭老伯疑惑不解。
“他是每个指节都纹了一柄,统共二十八剑!正应了那廿八星宿之数,参差森列,涵养多年,锋芒尽敛于腠理之间。”传声者回道。
“二十八柄?”
“那岂不是每根手指头上都藏着两三柄剑?”
“这……这还是人手吗?”
“真把手指头练成剑架子了?”
猿公却只微一扬眉,毛茸茸的面上看不出多少惊诧,淡淡道:“二十八宿应二十八指节,倒也还算匀停。这门功夫有点儿意思。”
“岂止有意思?”那声音又道,“纹剑之初,须于太阴之夜,择星汉灿烂之时,以心头精血调和星砂、月魄、辰砂、天河石绿,刺于指节之上。每纹一柄,便须观想该宿之形、炼化其神、体会其性、融入其意,方能竟功!”
“这……这岂非是说,他一人便是一座星阵?”有好事者磕磕巴巴地开口,“每出一剑,便是移星换斗、转动天象?世上怎会有如此神通?老兄莫不是在编造哄骗我等?”
“哗众取宠罢了!”另一人亦连连摇头,“我在外王溇住了十来年,米庄主虽然威名远播,却也从未见他施展过什么二十八剑……”
“你没见过,便是假的么?”传声者反问。
猿公静静听了会,却是不以为然:“这米虎止应该不是六气境的人物吧?”见对方不答,它心中已有定论:“唉!剑应星宿,可不是把星星刻在手指头上便算完事的。星有明暗,宿有隐现,四时更迭,躔度有差。春分角宿见而参宿伏,秋分参宿升而角宿沉——这二十八剑若不能随四时八节递嬗流转,不能依阴阳消长而生灭互易,那便不是什么周天剑阵,不过是二十八路互不相干的散手罢了!”
“唬唬外行尚可,真遇上硬手,破之何难?”
原来,根本没沾上法体道身成就的边。
不过,交手一番,见识见识,倒也可以。
“庄主神剑,岂是寻常宵小所能揣度!”有人明显是米家庄的属下,虽然从未听闻过这甘八剑纹之说,却也不容外人妄言其短。
“我不过据实而言罢了。”猿公摸了摸腮:“既然你不服,那我便要问了:这米氏一族,几代可曾出过什么显赫之辈?有过什么上爵?”
“莫非连个嬖大夫爵,都未曾获封?”
那人喉咙一哽。
它目光扫过那愤懑者:“族中可曾出过什么英才?可有哪一房子弟,拜入了天柱、浮丘,得其真传,获允在外开辟支脉的?”
“……皆无。”
“哦——”猿公拖长了腔调,一双金瞳里满是揶揄,“原来是这般。既无显爵,又无真传,几代人攒了些田产,在这泥沼里垒了个土围子,充其量算是个乡里豪右。好不威风,好不威风啊。”
此言既出,人群中立时起了一阵骚动。
米家庄在外王溇经营数百年,虽说不上只手遮天,却也是说一不二的地头蛇。
那些常年受米家庄庇护的江湖客,此刻听了这番赤裸裸的贬损,面色已是变得极不好看。
“住口!”
一道人影从人丛中暴掠而出,乃是一个外表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身披犀甲,手握长剑,锋尖遥指猿公,竟迅速凝出了数尺青芒。
“猿猱之属,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庄主的名号,是汝辈能轻辱的?”
紧随其后,又有十数名巡游至此的门客齐齐拔剑亮戈,排开人群,昂首向前:
“大王亲口夸过,米庄主率族人数千,披荆斩棘,排淖泄潦,开垦荒田数万顷,活民无算,乃‘劝农第一功’!这是载入了嶕岘官牍的。”
“昭昭王言,岂是你这厮所能污蔑的!”
剑光霍霍,杀气腾腾。
闲汉们吓得连滚带爬,退出去老远。
“呵!”猿公却是全无惧色,甚至更加笑意盎然,环顾左右而叹道,“夸他开垦有功,那是夸他种田种得好,又不是夸他剑法高明。你们这般急着挣面子,是怕旁人不知道你们庄主只会种田么?”
语带讥讽,刺人心扉。
领头的精瘦汉子眼也不眨,像是压根没听到一般,须发戟张间,真气连鼓,把那剑芒又逼长了半尺,色泽微微泛紫,口中只道:
“辱我主公,便是辱我!主辱臣死!拔你的剑,今日便教你出不了外王溇!”
这是官府都认可的出手正当理由。
忠孝节义,世人皆无比推崇。
因主君受辱而杀人,如果目标并非良民,也没太大的背景,事后完全可以转为赎刑,缴纳千锾即可,也就是耗费一金有余,大户能够轻松承受。
况且,目标并不是纯正的人族,妖鬼精怪之属,除非罕见地注册了户籍,又哪有权利可言?
“太沉不住气了!让我失望。”
猿公轻叹,懒洋洋站起身来,蓬松的白毛在风中拂动,“不必忧虑,无论十人百人,千人万人,但凡有胆量递剑的,乃公一并接着便是。”
尽管早已看到,这场冲突背后必有人引导,怕是居心叵测,它却尽皆视若等闲。
连对付个米家庄都要如此借力打力,又能有什么水平了?事后有的是时间找其麻烦。
更别说,自己背后可是有着赵青撑腰。
却见到领头剑客按捺不住,立时发动,剑芒随着他剑锋激荡,竟奇异般化作了螺旋之形,迅疾飞钻,朝着猿公正面攻坚而至。
其余十来人亦同时发动,个个都是气贯周天的好手,或使剑,或持戈,或抡斧,或挺矛,分从四面合围而来,兵刃破空之声凄厉如鬼啸。
转眼间,封死了猿公所有退路。
“好!宰了这猢狲!”不知谁喝了一声彩。
区萍吓得两股战战,想要拔腿逃命,两脚却像钉在了栈道上,半分挪动不得。
他离得太近了,被剑意迸发慑住了神魂。
“破!”猿公微微一笑,衣衫轻扬,便有沛然莫御的罡风自周身百窍狂涌而出,势若沧海横流,崩云裂岸,瞬息凝炼出了一堵厚达丈许的坚壁,澄莹如琉璃,壁间有千剑洄游,锋镝相逐,扫向敌众。
先轻易将那专门破罡、曾在试剑壁都留下过白点的螺旋剑芒吞没,毫不停留,罡气高墙继续推进,撞上了那十多件各类兵刃。
于是它们当即熔融,化作了铜汁铁水,又被摄入气场内重新塑造,浇铸冷凝成了别的形状:
锁链。
下一瞬,每一个敌人所对应的兵刃重铸成的锁链,尽皆如活蛇般飞射而至,冲溃了全部御守招法,径直贯穿了他们的琵琶骨!
噗噗噗噗——一连串沉闷的穿透声响起,伴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夹杂着惨嚎与闷哼。
温热的鲜血从锁链穿透处汩汩涌出,顺着乌黑的链身蜿蜒淌下,滴落在栈道木板上,又渗入板缝,与下方黑漆漆的泥水混作一处。
十余名门客,尽数被穿成一串,锁链收束间,将他们拽作一团,横七竖八地堆叠在栈道拐角处,有仰面朝天不住呻吟的,有蜷缩如虾闷不作声的,也有直接昏死过去的。
“给我开!”
领头的剑客导引术练得颇为精深,虽气海被封,亦有着可生撕虎豹、角斗巨象的体魄!
然而不管他怎么奋力去挣,铜链就是纹丝不动——原来仅仅是方才转瞬的工夫,猿公已运用淬兵之法,让其强度陡升了十数倍,再非凡铜。
“还有人么?”完全没能尽兴,猿公口中清啸,声闻十里,人皆觉仿若耳畔萦绕。
有人下意识去捂耳朵,却发现那声音竟是从胸腔里、从骨血里响起来的。
炼气之修做到这点,并不算什么,可若是练劲武者,内中运功之玄妙,便远远超出了世人想象。
“自然是有的!”
“放肆!”
数道洪亮的声音冲彻云霄,本身亦是从数十丈的高处飞掠而至,无视了那些平矮木房。
当先一人,掌中横持一柄靴形铜钺,形制奇古,钺面雕着一只阔口凸目的人面纹,两只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活物。
他将钺刃在掌心轻轻一抹,皮破血出,那人面竟翕张其口,将鲜血吮吸而尽,随即钺身泛起一层层暗沉的乌光,开始迅速召集天地元气!
半空中形成了个巨大的漩涡。
这无疑是一件真正的法器!
按照江湖惯例,大抵为盗掘陵墓所得。
左侧那人袖袍骤卷,竟如利刃般切断了自己的双腕,两只漆黑的手掌离体飞出,愈来愈膨大,十指贲张,喷涌出如泥团黏稠的腐朽气息,将沿途百丈都染作灰竭之色!凡闻者皆晕眩倒地。
“冥缚尸手!”远处有人尖声惊叫。
右侧一人,则从衣袍里抖出了几十柄草编的小剑,皆缠绕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阴绿丝线,燃着荧荧鬼火,有蛇蟒的虚影显化,景象亦是可怖之极!
鬼飞剑!单柄远不及真正的飞剑,但数量奇多。
“炼入了毒蛇的精魄?”猿公回头眺望,也不拔剑,只是目光如灼如炬,凝练无匹的剑意早已化作一簇金色的光柱,朝着那几名剑侠攻杀而至!
宛若炽烈的日冕降临世间!方圆数百丈,在无孔不入、仿佛能净化一切的光芒下,都似乎变得透明起来!好像在不断燃烧、融化,逐渐模糊不清!
这段时间的苦练,增长的可不仅仅是它的知识储备,实力与手段亦是翻了好几番。
三位功力非同小可的米家客卿,本均练就了气场领域的高人,然而面对如此神异的剑意,却是一触即溃!招式尚未抵达猿公周身,已然纷纷跌坠。
一粒粒幽蓝的冰晶自他们的眉心处蔓延开来,不住吸吮其人的真力,很快凝结成了大块的玄冰。
封冻着囚徒的冰块砸穿栈道,没入了淤泥。
毕竟坠落起始点甚高,冲势颇盛,想必不沉到十数丈、二十来丈的深度,怕是难以止住。
后续寻觅、打捞,亦将是相当麻烦的事。
倘若时间来不及,已经冻死、窒息而亡,也不无可能。
几乎同一时间,四名刚搭箭上弦,瞄准了猿公要射出“颠乱元气”矢的弩手,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收弩、转身、猫腰,豁然自屋脊折返撤离。
又有两名方布置好仪轨,行将施放诅咒之术的巫师,也悻悻然抛下了沉檀香,欲溜之大吉。
“既敢蓄势构杀,何惜束手苟逃?”
猿公声出清越,不厉而威,裹挟罡气滚荡四围。
也没见它怎么动作,却听得远处传出了六声惨嚎!莫非是气机交感,追索反噬?!
修行,居然能炼就这等神通?区萍怔怔地望着这些景象,立在原地,如遭雷击、心神彻震!
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是何等可笑。
什么“游氓”、“江湖客”、“剑侠”的三档划分,太过拙劣、太过浅薄!只是井底窥天之见!
这世上,竟有这般的人物,这般的剑。
瞧着区萍呆愣当场,猿公拍了拍他的肩:“这是怕了?嘿,胆小就得磨砺啊!带路,去那试剑壁。”
言罢,便将他裹入气场中,又随手弹出一根轻而轫的罡索,激冲浮云直上,继而解离成线,织作柔网,兜住了几百斛空气,以此充当支点发力,弹射而出,纵跃到了千寻的高度,接着徐徐滑翔。
其行也,踏岚乘风、凌越栈房千舍;其势也,剑意随行、震慑溇中百邪。
散落的人群,像是变成了小小的蚂蚁。
……
约摸二十丈外,一间平平无奇的板屋内。
外王溇纹身社的社长,强压心中的惊悸,迅速敛尽气息、易容缩骨,推门而出,混在慌乱退避的人群之中,身形泯于众庶,朝着远处的小巷行去。
他自然正是方才那传音讥辨的隐藏者。
这位社长,暗中狠狠揭了米虎止的底。
但他却并不明白今日这起冲突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