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的时候,母亲的手指在衣角上无意识地抓挠着。
奶奶的絮叨声越来越大,爷爷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低声喝了一句:“行了。”
顾陌看着爷爷按着奶奶肩膀的那只手。
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深色污垢,那是泥土和某些矿物混合后沉积在皮肤纹理里的痕迹,不是短期接触能形成的。
四人朋友组那边,王哥抢着说:“我们是约好了一起来徒步的,我带队,路线都是我规划的,走的是以前走过的老路,本来一切正常,走到第二天黄昏,天黑得特别快,然后就是一阵妖风,把人都吹散了,等我回过神来,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全是白的。”
他说完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那套虚张声势的掌控欲底下是掩盖不住的恐惧。
阿强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王哥说路线他熟,结果走着走着就不对了,我早说过那地图可能是旧的……”
“你踏马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王哥猛地转身,手指几乎戳到阿强鼻尖上,“要不是你拖拖拉拉掉队,我们至于走夜路?”
“我掉队是因为谁的脚程永远赶不上计划?你自己看看你背包里的东西,你负重比计划多带了十公斤,你走不动就怪我?”
小美夹在两人中间,一会儿拽这个一会儿拉那个,嘴里反复说:“别吵了别吵了……”
只有胖子一个人站在最外围,抱着那个老旧的随身听,里面的白噪音还在沙沙响着。
精英组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退伍军人微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外科医生把视线移到了天花板的曲面结构上,程序员低下头继续在脑内跑他的模型。
顾陌看着这一切,心里把每个人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归档。
她清了清嗓子
“好了,你们进来的方式各有不同,但目的地是一样的,你们全都被困在了这里,进来五天也好,几个小时也罢,这个空间对时间的处理方式让长短失去了意义,重要的是,你们每一个人都不想留在这里。”
她顿了顿,“我来的时候,也以为自己只是路过。”
全场安静下来。
“但我死了一百五十二次。”
没有人接话。空气里只剩下奶奶喃喃的声音。
“这个空间里有两种活着的人,一种是像你们这样的,有名有姓、有记忆、有过去,但随时随地可能被重置杀掉,另一种是我这样的,没有记忆、没有过去、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每天的任务就是被杀、重来、被杀、重来,像一个永远卡在死循环里的程序。”
顾陌的目光依次掠过每一张脸。“如果有人留在这里,时间足够长,他会慢慢失去一切,名字、记忆、情感、自我认知,最后变成一具空壳,每天迎接固定的死亡,无限重复,直到这具躯壳彻底磨损,再换一副新的来继续。”
爷爷攥紧了胸前的玉佩,手指关节发白。
“或者。”
顾陌把视线转向空间边缘那个灰褐色的断崖方向,“像另一个人一样,看破这一切之后选择完全抽离,不挣扎、不恐惧、不愤怒、不渴望,把自己变成一截空心木头,在这个空间里躺平,不死不灭,但也和死了一样,你能感知到一切,但什么都不做,你能看见所有人,但谁都不在乎,你能听见所有声音,但没有任何声音能触动你。”
老乞丐缩在那堆零碎物件中间的形象浮现在她脑海里。
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那双看了太多年才变得如此平静的眼睛。
“如果你们选择留下来,最终要么变成我这样的NPC,要么变成老乞丐那样的活死人,不会有第三种结局。”
死一样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王哥第一个炸了:“操操操操操!你说的是真的?老子进来才五天就已经快疯了,你跟我说最后要么变成人肉沙包要么变成植物人?”
“所以你不能留在这里。”
“我当然不留!谁要留啊!“王哥原地转了两圈,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猛扯了几下,“你说有办法出去,什么办法?赶紧说!“
阿强拉住他的胳膊:“你能不能冷静点听人把话说完?”
“冷静?你冷静一个给我看看?”
王哥甩开他的手,嗓门几乎要把空间顶端的曲面震裂,“老子在外面有公司、有房、有车、有存款,老子凭什么困在这个鬼地方天天吃压缩饼干数墙壁上的纹路?”
小美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阿强看了她一眼,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悬了悬,最终还是垂了下来。
精英组那边,退伍军人朝顾陌走了一步。
“你说联合起来一起逃出去,你的计划是什么?”
顾陌看着他。
“我需要你们所有人提供一样东西。”
顾陌说,“你们在这个空间里待过之后,身体里都沉积了这个空间的某种能量残留,每个人沉积的位置不同,量也不同,性质也不同,如果把这些能量沿着特定的路径释放出来,从内部可以破坏莫比乌斯环的焊缝。”
程序员突然抬起头。
他推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框。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然后快速开口:“你是说利用每个个体在这个空间里的锚定位来制造结构性的应力集中?”
“差不多。”顾陌没想到他能这么快理解,“你懂拓扑学?”
“我是写算法出身的,拓扑优化和空间几何建模做过一些,进来之后我一直在脑子里跑这个空间的几何结构模型,如果它是莫比乌斯环的话,翻折的焊缝处曲率最大,材料疲劳系数最高,只要有足够的外加应力集中在焊缝处,就可以让环面发生不可逆的形变。”
他说到后面语速越来越快,手指在空气中虚画着复杂的曲面轨迹,像一个被困了太久的困兽突然看见了出口的光。
“但有一个问题。”他停下来,眉头皱起,“如果要精确的把每个人的能量引导到焊缝隙,这需要极高的协调性,哪怕是百分之五的偏差,能量就会在环面内侧发生反射,不仅焊不开口子,反而会让结构更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