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被陈鹤那句“同学你给我坐下来”噎回去之后，老老实实地坐回了椅子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收干净的笑意，但目光已经收敛了不少。
陈鹤扫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究，把话题拉回正轨：“行了，说正事。你们三个都对关琳有了解，各自说说看，对这个人什么印象。”
赵铁柱第一个接话，他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刚才那点尴尬抹过去：“聪明。反应快，部署灵活，从来不按套路出牌。我跟她打过一次交道的，去年演习的时候她带着信息旅一个营，把友邻部队的两个团遛了整整一天一夜，谁都没摸着她的主力在哪里。”
张昆跟着点头：“灵活是一方面，我觉得还有一个特点——没有底线。她打演习从来不讲什么‘规矩’，什么招都能用出来，电子压制、信息欺骗、甚至伪造指令调动友军单位，那些事她都干过。只要规则没有明文禁止的，她全敢试。”
赵大庆是最后开口的，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想了一会儿才说：“那我补充一句吧——她做事不留余地。打你就往死里打，能压你一分绝不留半分情面。上回跟咱们师对抗的那个阶段，明明已经胜局已定了，她还要把咱们最后那支预备队也端掉，一滴汤都不剩。”
三个人说完，会议室里安安静静地听着的其他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表情。
几个人互相看了两眼，嘴角压着没有动，但眼神里都透着同一个意思——“没有底线”这个评价，放在关琳身上，那不就是跟她师父学的吗？陈鹤当年带队的时候什么风格大家心里都有数，关琳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没底线这三个字，说白了就是师承一脉。
陈鹤当然看得见那些目光里的含义，但他没有接这个茬，只点了点头，把话题往前推了一步：“既然熟悉她的风格，就好办了。关琳当旅长之后，跟其他部队打的几场演习我看过录像。她的路数很清晰——打信息战、打极限战，充分发挥信息旅在侦察和电子对抗上的优势，机动灵活、变化多端，从来不跟对手正面拼火力，永远选你最不舒服的角度打进来。也就是你们刚才说的，没有底线。”
他说到“没有底线”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自嘲也没有解释，像是在念一个客观事实。众人点头，脸上那层微妙的表情更明显了一些，但没人出声。
陈鹤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前倾：“那么换位思考一下。你们三个团摆在这里，关琳作为信息旅的旅长，她会怎么打你们？张昆，你先说。”
张昆被点了名，坐直了身体，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像是在心里组织了一下措辞：“我觉得，她会先发挥电子对抗优势，在我们机动途中进行全频段压制，切断我们的指挥链路。然后，趁我们通讯混乱的时候，从侧后打我们的后勤补给线。最后，空战也是信息旅的长项，他们的无人机编队肯定会在我方正面牵制我们主力，逼我们把注意力放在天上，然后地面部队从意想不到的方向摸进来。”
陈鹤听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认可的意思：“孺子可教。差不多就是这三个手段——电子压制，后勤打击，空中牵制。跟我想的差不多。”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张昆脸上移开，落到赵铁柱身上：“那么问题来了。这三个手段，你们怎么应对？赵铁柱，你先说。”
赵铁柱被点到名，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想了几秒钟，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空间上来说，他们要偷袭我们的后勤线，那我们也不差。他们来打我们的后勤，我们就提前在后勤线路上设伏。他们下炮火，我们就下套……”
“下什么套？”陈鹤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打断得很干脆，“你这说的太空了。什么套？在哪里下？怎么下？你得有具体的东西，不能光说‘下套’两个字就完了。”
赵铁柱的嘴张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的动作停住了，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有准备好更具体的方案，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那……电子对抗，我们继续下套，比如他们要拦截我们的通讯，我们就用那种老掉牙的方式……”
他说到后面自己也觉得没底气了，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嘟囔。
陈鹤没有继续追问他，而是把目光转向其他人，像是在等谁接住赵铁柱这个没说完的思路。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陈鹤自己开口了，语气平缓，但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边走边在想。
“赵铁柱刚才说的那句，‘老掉牙的方式’，其实方向是对。我就问你们一个问题——打仗是靠装备还是靠脑子？老一辈的装备比不上人家，还不是打赢了？信息旅装备好、技术强，那是他们的优势，可优势不代表胜势。你们仔细想一想，如果关琳要在通讯链路上做文章，她的手段肯定是最先进的电子侵入和信号欺骗，所有的预案肯定都建立在假定的信息战对抗场景下。那么反过来说，如果你的通讯链路本身就是旧的、原始的、不接入网络的，她那些最先进的侵入手段，不就全部报废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赵大庆的眼睛亮了一下，坐直了一点：“师长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可以故意用老式的联系方式？明码发报、有线通讯、甚至人工传令，把信息旅那些电子对抗手段全部架空？”
“不光是架空，”陈鹤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还可以反过来利用。他们要侵入你的系统，你就放病毒进去，比他们更狠。你不是要入侵吗？好，我给你一个门，你进来之后发现里面全是坑。”
张昆忍不住插了一句：“那这样我们自己不是也被堵死了？自损八百啊。通讯链路全换成老式的，我们的指挥效率也会降下来，各个单位之间的协调速度肯定比不上对方。”
“所以你们必须用老一套的联系方式，赵铁柱刚才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陈鹤的目光朝赵铁柱那边偏了一下，“老的通讯方式不受电子干扰影响，虽然慢，但是稳。你在稳的基础上，再给对方下套。自损八百是没错，可对方损的是一千。这笔账算不过来的话，你们就白穿这身军装了。”
赵铁柱坐在椅子上，听完陈鹤这段话，嘴角慢慢咧开了，白牙露出来好大一片。
他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盯着天花板的方向，四十五度角朝上看，表情里带着一种被肯定了之后的得意，整个人像一只刚刚在人前展了展羽毛的公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