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气氛被赵铁柱、卢国庆和张昆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炒得滚烫,地图上的箭头和圈圈密密麻麻画了快半张纸,笔尖划过的痕迹一道叠一道,连底下的等高线都快看不清了。
三个团长说得口干舌燥,赵铁柱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卢国庆把钢笔帽重新盖上又拧开,张昆坐回椅子上翻了翻自己的笔记。
陈鹤等他们的话头终于落下去,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个短暂的间隙,他才开口。
“说完了?”他把胳膊放下来,走到会议桌旁边,手掌按在那张画满了标记的地图上,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在三个团长的脸上一一扫过去,“想法很多,很负责,但我得泼你们一盆冷水。你们觉得信息旅是站在那里等你们去打的?人家的作战体系非常成熟,从侦察到电子压制到火力协同,每一个环节都跑过几十遍演练了。你们的这些战术,什么绕小道、卡时间窗口、工兵提前加固路基,想法都不错,但我告诉你们,行不通。”
赵铁柱嘴张了一下想插话,被陈鹤抬手止住了。
“别那么天真。不要小瞧关琳旅长,因为她——“她是我带出来的徒弟。那套作战体系有一大半是我当年搭的架子,我比你们谁都清楚她的底细。你们能想到的,她早就能想到。你们觉得是奇招的东西,在她那儿可能就是预计内的普通选项。”
会议桌周围安静了一拍。
三个团长互相看了看,赵铁柱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卢国庆手里的钢笔悬在桌面上方没有落下,张昆合上了笔记本抬起头来,三个人脸上都浮着同一种表情——那是一种介于将信将疑和“你是不是在自吹自擂”之间的微妙神色。
当然没人敢把这话说出来,但目光里透出来的东西已经很明显了。
陈鹤没有理会他们眼神里的质疑,把按在地图上的手收了回来,双手撑在桌沿上:“你们的战术全部作废,重新想。改变作战模式,别把自己的思路框在传统对抗的套子里。”
沉默了好几秒,张昆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试探的意味,说得不太确定:“那……咱们能不能在电子对抗上做文章?我们团大学生多,技术底子比别的单位厚,可以在机动途中搭建临时干扰基站,给对方下套,把他们无人机的侦测信号骗到错误方向上去。上次拉练的时候我们试过一回,效果还不错。”
陈鹤的目光落在张昆脸上:“你觉得信息旅的电子对抗不行?就因为你路上给他们下过一次套、黑进过他们的备用频道,你就觉得能在这上面占到便宜?”
张昆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也许吧……可能可以……”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坐在椅子里的姿势从刚才的从容变得有些局促,手指在桌面上搓了一下,目光偏开了。
陈鹤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一点,但那层认真还在:“上次人家只是试探你。你以为你黑进去的是他们的主力频道,其实那只是他们放出来的诱饵,真正的电子对抗核心部门根本没出手。那拨人是当初从全军各个技术单位挖过来的老手,在这个领域浸了多少年了,你一个团的大学生去跟他们硬碰硬,说白了,就是给他们送菜。上次他们只是侦查了你一下而已,别给我飘了。”
张昆的脸色变了变,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后闷闷地应了一声:“……明白了。”
他整个人像被放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椅背上不吭声了。
会议桌上又安静了一阵。卢国庆清了清嗓子,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那要不……咱们从后勤线路下手?信息旅的补给线拉得长,如果能在他们后方打一个穿插,切断物资供应……”
陈鹤摇了摇头,甚至没等他说完:“你的后勤先被对方打了怎么办?信息旅的侦察范围比你们想象的大,你想从侧翼绕到他们后面去,还没等翻过那道山脊,人家无人机就已经把你的穿插分队的坐标锁定了。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你自己的后勤线反而暴露出来,被对方一锅端了。”
卢国庆张了张嘴,显然也想反驳两句,但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最后把钢笔往桌上一搁,肩膀塌了下来。
赵铁柱把笔记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把本子合上,往桌上一推,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那我想不出来了。偷袭不行,绕路不行,电子对抗也不行,咱们总不能正面硬冲吧?人家装备比咱们好、技术比咱们强,正面冲不是找死吗?”
张昆也把笔搁下了,点了点头附和了一句:“我也想不出来了,师长你直接说吧。你心里肯定有谱了是不是?”
卢国庆没说话,但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朝着陈军的方向一抬,那意思很清楚——你来。
陈鹤看着面前三张表情各异的脸,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怎么这么笨”的恨铁不成钢。
“我给你们个提示,”他说,双手重新撑到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你们先想一想,要对付关琳这个人,最关键的问题是什么。关琳是什么人?”
赵铁柱想都没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美女啊!大美女!”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响亮,尾音甚至还往上扬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纯粹本能反应般的实诚,嘴角似乎都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泛出来。
话说得太快、太投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没忍住“哧”地笑了一声,又赶紧用手捂住嘴。卢国庆把脸别到一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张昆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地图纹路,嘴角抽了两下。
陈鹤站在桌子顶端,看着赵铁柱那张说得理直气壮的脸,整个人顿住了,呼吸都停了半拍,然后他慢慢地闭上了眼,抬起手来,食指朝赵铁柱的方向点了点。
“陈独秀同学,”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彻底无语之后的平静,“你给我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