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芷楠把第二轮扫描的原始数据从服务器里全部调了出来。
她没有急着做任何分析,而是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把信号的时间序列数据逐段展开,在屏幕上铺成一条漫长而细密的波形曲线。
那条曲线从监测阵列开始接收的第一秒一直延伸到最后一秒,每一毫秒的采样点都被忠实地记录下来,在暗色的屏幕背景上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银灰色光泽,像一条被拉得极细的金属丝,在显微镜下显出了它全部的纹理。
她一段一段地看过去。波形在大部分时间里都维持着那种奇异的临界态——既不完全规则,也不完全随机,像一团被无形之手轻轻拢住的火焰,在有风的环境中反复地明灭摇曳。
但在某几个特定的时间节点上,波形忽然变得异常规则,有序度指标从临界区间的中间位置骤然攀升到接近完全有序的顶端,持续了几分钟后又悄然回落到原来的临界态。
这些“规则片段”在整条时间序列中像一排被刻意敲上去的铆钉,均匀地分布在漫长的临界态背景之上,间距虽然不是绝对相等,但偏差极小,显然不是随机的。
她把这些规则片段的位置、时长和间隔一一标注出来,做了一张统计表。
统计结果显示,规则片段之间的间隔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率在缩短——每经过一个片段,下一个片段与它之间的时间间隔就会比上一个间隔缩短大约千分之几。
这个缩短的速率太过微小,如果不是把整条数据放在一起做全局统计,单凭肉眼逐段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芷楠盯着那张统计表看了很久。她见过这种模式。杨帆在翻译深空信使的信号时曾经发现,信使信号中那组用来编码坐标信息的脉冲序列,其脉冲间隔也呈现出一种缓慢缩短的趋势。
当时的结论是,这种缩短是信标在向信使传递越来越紧迫的导航修正指令。而现在,在这束来自完全不同方向的临界态信号中,她看到了同样的规律。
她把统计表发给了杨帆,附了一句话:和信使信号的脉冲间隔变化规律同源。
杨帆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机房里吃一碗已经坨了的泡面。他把面碗往旁边一推,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点开陈芷楠发来的统计表。
他只看了不到十秒就把泡面彻底忘在了脑后。他把信使信号的历史分析数据调出来,和临界态信号的规则片段间隔变化曲线放在同一个坐标系里做对比。
两条曲线的形状惊人地相似——都是先缓慢递减,然后在某个节点上间隔缩短的速率忽然变快,最后在接近终点时趋于一个极小的恒定值。
他给陈芷楠回了条消息:不只是同源。这两组信号可能出自同一套编码协议,甚至是同一个发送者。
信使信号的编码格式他已经烂熟于心,现在有了同一套协议下的另一组信号做交叉比对,他可以尝试把临界态信号中那些规则片段的内容也解译出来。
但解译的前提是先把信号从临界态背景中完整地分离出来。这比处理信使信号要难得多。信使信号是不连续的离散脉冲,每一个脉冲都是一个独立的事件,提取和标注都相对简单。
而临界态信号是连续的,规则片段嵌入在持续不断的临界态背景中,像几段被混在噪音里的旋律,要想把旋律单独提取出来,必须先找到旋律和噪音之间的分界线。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写了一个信号分离算法。算法的核心思路是利用规则片段和临界态背景在有序度上的显著差异,对整条时间序列做自适应阈值分割——把有序度高于某个临界值的区段判定为规则片段,低于该临界值的区段判定为背景。
阈值不是固定的,而是根据局部信号的有序度分布动态调整,这样即使背景的有序度在时间上有缓慢漂移,算法也能准确地追踪分界线。
算法跑完之后,整条时间序列被分成了整整齐齐的两层。
上层是几十个规则片段,每个片段的波形结构都清晰可辨,几乎没有任何背景噪音的残留;下层是连续的临界态背景,有序度维持在临界区间的中间位置,波动幅度极小。
杨帆把规则片段的数据包发给林教授时,特意在邮件里说明了一句:这些规则片段的编码格式和信使信号是同一种协议,林教授可以用之前破译信使信号时建立的那套解码框架来尝试解读。
林教授收到数据包时正在办公室里批改研究生的期末论文,他看了一眼邮件内容,把论文推到一边,打开了数据包。
解码工作本身不算复杂——有了信使信号的经验,杨帆的翻译算法已经相当成熟,把规则片段的数据灌进去之后,算法很快就输出了一组初步的翻译结果。
但翻译结果的内容让林教授的眉头越皱越紧。规则片段解码之后的内容极其零碎,大部分是单个字素或短词组,彼此之间没有明显的语法连接,像一本书被人撕掉了绝大部分书页,只留下几个孤零零的单词散落在纸片上。
他把所有解码片段全部打印出来摊在办公桌上,试图从中拼凑出某种有意义的排列顺序。
拼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放弃了。碎片太少了,彼此之间的逻辑关系太弱,无论怎么排列都拼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给杨帆回了一封邮件,措辞里带着明显的不满足。他说规则片段的内容都是碎片,单独看每一条都像是从某个完整文本中截取出来的几个关键词。
它们本身携带的信息量极其有限,但如果能找到它们之间的排列规则——比如原本的顺序、分组方式、以及和临界态背景之间的对应关系——也许就能还原出完整的原始文本。
杨帆收到邮件之后没有立刻回复。他靠在机房的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一排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脑子里在反复琢磨一个问题。
如果制造者想要传递的完整信息不在规则片段里,那么它一定藏在临界态背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