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菲尔德城大战过后，城内一派萧瑟之景。
入夜，林肯公爵站在城堡瞭望台上看着这片新纳入兰卡斯特版图的土地，旷野在璀璨星汉的抚耀下显得寂静而清晰。
“护国公大人，您有事找我？”
红蝶以红纱蒙面，登上了瞭望台的顶层。
“红蝶，刚才刺客回来复命，说是刺杀行动失败了。不过这个刺客提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林肯背着手转过身来，塔顶火把的亮光在夜风的吹拂下将他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你可听闻过——‘影流之术’？”
林肯眯将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女略有耳闻。据说这是金雀花后裔与生俱来的秘术，威力绝大，但与之相对的代价也十分高昂。听说，每用一次，便折寿十年。”
红蝶略一沉吟，缓缓说道。
“不错，就连你那五岁丈夫亨利也天生就具备。当年安茹伯爵征服英格兰便是靠此秘术，但由于使用过多，在三十多岁的年纪便英年早逝。”
林肯顿了顿，摩挲着下巴上的络腮胡子。
“然而据刺客说，爱德华也会此术。”
“爱德华也会？那么说来，他并非其母亲与近臣私通所生？”
红蝶以手掩口，略显吃惊。
“嗯。如果刺客所言属实，一旦传播出去，我们便失去了攻击爱德华的口实。此事切记保密。”
“既然如此机密，是可以让我知道的吗？”
红蝶微笑道。
“你既是我的养女，也是兰卡斯特的皇后，你自然有权利、也应当知晓。”
林肯面色凝重地说道。
“多谢义父信任。那么，那个刺客处理掉了没？”
“那个刺客不过是个活在黑暗世界的人罢了，我留着她还有其他用途。”
林肯说完，接着换了个话题。
“另外，约克此前放出话，以尤里西斯将军的性命为要挟，威胁我军休战一周。但据我们在约克军中的内应回报，尤里西斯将军已战败身死，他亲眼所见尤里西斯的头颅被砍了下来。”
“果然，此前我的占卜是准确的。”
红蝶抚了抚黑色的秀发叹道。
“既然如此，我军也就没有什么顾忌了。明日我将下令三路大军同时发起攻击，你觉得如何？”
林肯看向红蝶征询意见。红蝶沿着栏杆踱步，少顷，朱唇轻启。
“小女没有异议。眼下顾虑既除，自当全力破敌。只是……北天凶星渐盛，需提防苏格兰那边的动静。小女唯有祈愿护国公大人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红蝶眉目如墨，睫毛浓密而翻卷，黑色的眸子仿若这夜里的星辰熠熠生辉。
……
…………
“这是什么？”
刻尔柏洛斯被击败后，它原本所在的地面上缓缓升起一方石板，露出一枚藏在其下的水晶。这吸引了龙马与夏琳的注意。
那是一枚暗红色水晶，隐隐散发出阵阵光晕，透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小心，别碰！这是爱丁堡的地脉晶石。”
哈吉斯不知何时打开地宫铁门走了进来，向二人喊道。
“嗬……这玩意恐怕值不少钱吧？”
龙马笑道。
“嘁，你这穷光蛋就知道钱。”
夏琳白了眼龙马。
“这是苏格兰的无价之宝，可惜被这头怪兽占据这么多年，真是暴殄天物了。”
哈吉斯向着晶石走来，呼吸却逐渐粗重。他来到水晶前站定，俯下身颤抖着双手从石板凹槽中取下水晶，捧在手心里反复端详，就像在欣赏着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国师大人，按照约定，结盟一事……”
夏琳试探地问道。
“嗯……辛苦两位了，我会向陛下进谏此事的……”
哈吉斯摆了摆手。
“多谢国师！”
见大事已定，夏琳激动不已，对着哈吉斯连声道谢。
哈吉斯的态度却是十分敷衍，始终没有正眼看夏琳一眼，他的眼里似乎只有水晶。
他从腰间取下一根枯木手杖，将水晶嵌在杖头，随后水晶的暗红色光芒骤然暴涨成明红色，光华看上去竟似血液流淌状。
“国师大人，且慢。”
龙马忽然对哈吉斯喊道，敏锐的第六感告诉龙马，哈吉斯有问题。
“龙马，你怎么了？”
夏琳被龙马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哈吉斯闻言，阴恻恻地抬起头看向龙马，不言不语，水晶散发出的血光将他的脸染成一片寂静的赤红。
“大人，小的斗胆猜测———恐怕试炼是假，让我们帮你扫清障碍，获取水晶才是您的真实目的。”
龙马眼神中射出寒霜，直直盯着哈吉斯。
“国师大人……这、这是真的吗？”
夏琳又惊又疑。
“呵呵呵……哈哈哈哈……”
哈吉斯仰天大笑，笑声里三分高傲，七分狂妄。他阴唳的目光看了眼夏琳，又落在了龙马身上。
“……年轻人，你有几分聪明，很像我年轻的时候。”
哈吉斯周身逐渐笼罩起一层氤氲的黑雾，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这一刻，我等了整整五十年，从少年到白头。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谢谢你们帮我解除了爱丁堡的法术禁制，甚至让我变得更为强大……”
哈吉斯仰头闭着双眼，仿佛在用身体的每个毛孔感受水晶源源不断涌出的魔力，衣袍竟无风自动，翻飞飘扬。
“……所以，刻尔柏洛斯并不是所谓的魔兽，而是爱丁堡的守护兽。你借我们之手除掉它，费尽周章窃取水晶———你这是想要谋朝篡位吗？”
龙马质问道。
“……谋朝篡位？”
哈吉斯冷笑几声。
“说到篡位，你应该去问问詹姆斯，他祖先当年是如何用肮脏手段得到苏格兰的。老夫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哈吉斯灰褐色的瞳孔不知何时变成乳白色，仿佛与眼白浑然一体，黑雾将他的身体团团笼罩起来。
“———你是魔族后裔？！”
夏琳忽然惊叫道。
传闻中，魔君玛门拥有一对乳白色的瞳孔，可夺人心智。哈吉斯眼中这对乳白色的瞳孔正是传说中玛门的模样。
———魔族？
龙马听夏琳所言，不禁心中一凛。他心知苏格兰之行是一趟浑水，但没想到竟还牵扯到魔族。
“哈哈哈哈……还是布朗宁家的小姑娘见多识广。那么，容我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玛门神教大祭司，玛门大君后裔———哈吉斯·玛门！”
哈吉斯神色威严，仿佛魔君玛门降世，附身其上。水晶的血光揉合在覆体的黑气中，犹如一团雷光隐隐的乌云。
“莉可是不是在你手里？！”
龙马喝道，举起麒麟剑指向哈吉斯。既然哈吉斯不是善类，想来莉可恐怕凶多吉少。
“别担心，她还没死。你们一会就可以见到她了———如果你们到时候还活着的话。老夫还有要事，先走一步了。”
哈吉斯转过身，举起法杖高呼道：
“玛门之焰，普耀众生！！”
说完，黑雾消散开去，哈吉斯的身影也随之不见。
铁门外的牢门悉数洞开，不知是生是死的囚犯们纷纷以怪异的姿势从地上爬起，向地宫的大门涌来。
“混蛋！！！”
龙马一脚将脚下的石板踏了个稀碎。
“苏格兰就要变天了。咱们得立即杀出去，如果保住詹姆斯王，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出去后，你找詹姆斯王秉明一切，护他安全！我去国师府找莉可！！”
“……好！”
希望出现又破灭的冲击让夏琳神志有些恍然。她强打起精神点了点头，跟在龙马身后冲了出去———毕竟约克最后一丝希望就都押在詹姆斯王的身上了。
……
…………
爱丁堡城堡最高处的房间是詹姆斯的寝房，也是最适合瞭望夜空的地方。
今夜的风很不寻常。
詹姆斯穿着宽大睡袍站在阳台凭栏远望，夜幕之上一轮血月孤悬其中。
东南角的天幕逐渐出现一道裂缝，接着裂缝越来越大，遍布整个爱丁堡上空。十数秒后，仿佛这个笼罩城市的玻璃罩再也不堪重负，化成了漫天碎片。
“———结界消失了？！”
詹姆斯花容失色，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神圣结界自古便守护着爱丁堡城不受黑暗侵袭。如今结界破裂，定是结界水晶出了变故。
詹姆斯向远处的城外看去，空旷的沼泽地阴风鼓噪，血色月光的照耀下，无数尸鬼正不断从地下爬出，浩浩荡荡的尸鬼大军如潮水般向爱丁堡城涌来。而近处城内的百姓尚在睡梦中，没有人察觉到危险正在降临。
“来人！！速速召集百姓进堡避险！！”
詹姆斯来不及更衣，抄起武器架上的长柄战锤便冲下了台阶。
如今哈吉斯带着自己的王城亲卫军外出清剿尸鬼，迈凯伦和宾利两员大将又率领着骑兵和步兵主力前往哈德良长城附近，能倚仗的只有一批快要退役的老兵了。
……
…………
从地牢中杀出来的时候，龙马与夏琳二人已是浑身浴血。
外头此刻正人声鼎沸，一片嘈杂。士兵们举着火把在城堡内快步奔走，堡垒大门外不断有百姓涌进来。
“你去找詹姆斯王，我找到莉可便回来与你会合！”
龙马拍了拍夏琳伤痕累累的肩甲，拔腿便跑。
“你多加小心！！”
夏琳叮嘱道。
来不及回头看夏琳一眼，龙马飞步火速冲出了堡垒大门。夏琳看着龙马的身影消失在城市滔天的火光里，咬咬牙冲上了城堡台阶。
龙马来到国师府门外时，大门虚掩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院墙内扑鼻而来。
龙马推门而入，大院还是昨日的大院，但景却不再是昨日之景。
偌大的庭院中，伏尸遍地。
乍一看去，尸体竟有三四十具之多，看装束皆是王城亲卫军。尸体断肢断头，大多残缺不全，从巨大而整齐的创口来看，都是被巨型刃物所斩杀。
“莉可！你在吗？！”
龙马一边穿过庭院，一边大声呼唤。
忽然黑暗中一只手抓住了龙马的脚踝，龙马情急之下正要挥剑斩下，低头却见是一个奄奄一息的亲卫队员。
“有怪物……快走……”
“什么怪物？”
龙马追问道，但没等到回答，只听黑暗中一阵金属敲击地面的声响，一个小山般的庞然大物正朝龙马飞扑而来。
龙马条件反射般一个后空翻避过这致命冲撞，但濒死的亲卫队员却彻底被碾成了肉泥。
借着月光，龙马看清了眼前的怪物———那是一个怪人，或者说是一只巨大的蜘蛛。蜘蛛人的躯干和头部依旧是人类的样子，但四肢均被截断，并各自安上了一把五尺大剑。
“莉……可？”
龙马看向蜘蛛人，它有着一头和莉可相似的蓬松黄发，仔细一看却是个男子，并非是莉可。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蜘蛛人痛苦地咆哮道，挥舞着长在前肢上的一对大剑朝龙马袭来。
龙马艺高人胆大，不退反进，避开大剑攻击欺身贴近蜘蛛人的身前，以白虎相一剑刺向了它的腹部。
岂料蜘蛛人肌肤已全然角质化，变成了一层厚厚的硬壳，龙马这一剑并没有伤到蜘蛛人分毫。
蜘蛛人反手挥动左臂大剑砍向龙马后腰，龙马矮身躲过，但右臂大剑紧随而至，龙马无法躲避只得挥动麒麟剑以玄武相硬扛。
然而大剑千钧之力岂可如此硬接，龙马被这一剑震出十米远，翻了几个跟头才停下来，胸中血气翻腾，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杀了我……拜托你杀了我！！”
龙马拄剑跪直身子，抹了把嘴角鲜血抬头望向蜘蛛人。蜘蛛人看起来十分痛苦，口中只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他胸口处是一枚玛门图腾，图腾散发出幽幽的赤芒。
“好小子，硬接‘约翰逊’一剑不死，命可真大。”
耳旁传来的是哈吉斯的声音。龙马惊觉看去，只见哈吉斯袖袍飘飘浮在半空。
“哼，这也是你的‘杰作’么？”
龙马冷冷道。
“不错，此人资质极佳，是个用大剑的好手。看在他擅长使剑的份上，我便又给他配了三把———而今看来，确实有万人敌之武力。”
哈吉斯捻着麻花胡子，乳白色的瞳孔望向“约翰逊”，似乎对这个作品十分满意。
“我看出来了，你是个疯子。”
龙马蔑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呵呵，你资质其实也非常好，只可惜没有时间改造你了。”
说着，哈吉斯从怀里取出一根红色的发带，丢向龙马。龙马伸手拾起，此物果然正是自己送给莉可的礼物。
“小子，时不我待。想见莉可的话，就跟我来吧！”
说完，哈吉斯一挥衣袖消失在了月光里。
蜘蛛人似是受到哈吉斯的感召，撇下龙马迈动四肢上的大剑撞破院墙，向着王宫堡垒横冲直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