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野岭最适合杀人越货,新言对此毫不在意,出门在外不能没有防人之心,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但三个油腻大汉脸上带着见了神仙的幸福笑容,流着激动的眼泪猛扑过来的时候,新言还是不免手足无措。
他木着脸,紧了紧手中的猪腿,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小步。
壮汉冲到近前张开双臂,好像要来一个大大的拥抱,新言望着他被汗水打湿的前襟,只能又默默的后退半步。
为首的大汉见新言接连后退,急忙连连拍打着胸口,不停的呼喊:“老四,我是大哥啊,你……你不认得大哥了?”
清瘦的汉子见状,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停下脚步,满脸愧疚的望着新言颤抖道:“四弟……都是二哥不好,都是我的错,你要怨,只怨我一人便是!”
说完话,他咬牙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拍了一掌,顿时鼻血横流,嘴唇外翻,接着吐出一颗带血的后槽牙。
另外两个大汉看到这番情景,只是垂头丧气的站在一边,却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新言满头雾水,一脑袋浆糊,刚才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可是看的明明白白的,几个人的眼里只有冷漠和戒备,没有半点温情。
他这个“四弟”显然出现的十分蹊跷。
可要是说这是在演戏,自己一身粗布衣,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钱的样子,这几人应当不至于为了一条猪腿,就演这么一出见血的戏。
再好的戏子怕是也有没这般敬业的,太有职业素养了。
但奇怪归奇怪,事情总不能僵在这里,新言望着自称大哥的汉子道:“我不认得你们啊!”
那汉子触电般抬头,颤声道:“四弟真的不记得哥哥了?莫非受伤失忆……”
他一把抓起新言的手,接着伸出另一只手掌放在一起:“你我兄弟四人歃血为盟,指天为誓,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大汉罗里吧嗦的说了半天,新言一句都没听进去,他愣愣的盯着自己的手掌,那里有一条粉嫩的伤疤,看起来应该有几年的样子了。
但是,他记得很清楚,这条疤痕刚才还没有。
“四弟你怎能不记得俺?”很能吃的壮汉也抹着眼泪凑了过来,他小心的打开行囊,拿出一个小瓷罐:“三哥还带着你最喜欢的吃槐花蜜。”
新言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散发着香味的小瓷罐,眼中慢慢的升起了雾气,他一把握住壮汉的手,动情的喊道:“大哥!”
既然有人敢给他种下“因”,那他就不怕接下这个“果”,新言在心中冷笑,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人揪出来,让他生死两难。
大汉们热泪盈眶的围了上来,脸上挂起了欣慰的笑容。
因为认亲耽搁了这一小会儿,日头眼瞅着就要往西边去,一行人饥肠辘辘,新言很大方的把猪腿贡献了出来。
四人中的老大丁武是后周人氏,今年二十八岁,家中大人曾任周御武校尉,只因十四年前受陈桥兵变牵连被抄了满门,便一直逃亡在辽宋草原。
自小流浪自有一套生存技巧,他刀法狠辣,胸中又有韬略,这些年在两国也是闯出了些不算响亮的名号。
老二李狗蛋是赵宋人氏,二十五岁半,曾经读过几年书,因战乱辗转逃荒,最后家人纷纷饿死,不得已改名李构投了山贼。
由于他颇有心计,又没什么厉害的武功,于是在山贼里做了一名伙夫,这时候正在往烤肉上抹蜜汁。
老三许敦也是赵宋人,二十岁出头,家里做的屠夫买卖,他自小食量就大,由于兵祸日子过不下去,家中便给了些银钱把他打发了。
别看他五大三粗,刀法却是细腻无比,一条好大的猪腿在他的刀下就变成了堪比纸薄的肉片。
老四梅裕字新言,现年十八岁,李唐书香门第梅氏出身,自小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由于为祸乡里,被家族除名,已有三载未归。
因他擅长使一手梅花镖,杀人越货少留活口,被辽宋两国朝廷亲切的称为“血染金银一枝梅”。
四个人在一年前机缘巧合的碰到了一起,不知怎得就拜了把子,又按年纪论了长幼。
更是在前些天劫了赵宋北关的一批军饷……但是没有成功,反而被宋军杀散了,李构跟新言一起跑路,半路却失散了。
新言捏着烤肉,耳朵里听着这些陈年往事,越听越觉得冤枉,什么血染金银都是不存在的,更何况李唐赵宋耶律辽,他一个都没听说过。
但所有人的认知都是如此,想不承认都不行,看来这玩弄因果的幕后之人就是想置他于死地。
敌暗我明套路深,新言突然就觉得烤肉都不香了。
切完了猪腿,许敦意犹未尽的嚷嚷道:“一条豸腿怎够我等兄弟,现在便是有条大虫,俺也能一口吞下!”
话音未落,只听山林中一声虎啸,百鸟纷飞树木摇晃,霎那间飞沙走石,风云色变。
一条吊睛白额斑斓虎从树林里猛的跃出,王者风范一览无遗,唬的三个大汉面如土色,手脚发软。
丁武“苍啷”一声拔出直刀,嘴里快速喊道:“二弟三弟快带四弟走!”
李构却持刀在手,断声怒喝道:“某岂可一错再错!”
都说一山不容二虎,新言慢悠悠的站起身,与老虎四目相对,确认过眼神,这正是刚才他遇到的那只。
老虎尾巴上的毛都竖了起来,它大吼一声,四爪刨土,带着一路烟尘滚滚又跳回了树林里。
新言从地上捡起人头大小的一块石头,李构急急大喊:“且慢!你有伤……”
石头呼啸着飞进了树林,带起的罡风刮的众人脸皮都变了形。
轰!
如同旱地惊雷一声巨响,天上下起了碎石雨,三条大汉躲避不及,当场就被打得头破血流。
李构捂着受伤的额头哭道:“四弟啊!何至如此啊!”
新言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那老虎吓了哥哥们一跳,我也想吓它一跳……”
许敦皮糙肉厚,身上破了几处也不以为意,反而咧着嘴笑道:“不想四弟武功又有精进,从此我兄弟可横行天下矣!”
话没说完他突然跳到了山脚下,反手就从草木中掏出几只晕倒的兔子:“方才都没吃饱,这会又有烤兔子吃了。”
新言轻轻叹了口气:“兔极可爱,何忍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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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裕者,常宽以待人,世人皆称善。见邻人食兔,乃叹曰:“万物皆有灵,何忍食之?”邻人谦让,含泪食十数。----------《后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