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都市言情 > 国潮1980 > 第一千八百九十六章 设套
在京城的人,对1993年的记忆,恐怕几乎都聚焦在股市下跌带来的财富蒸发上。
却殊不知,远在海南的楼市才是这一年最大的财富绞杀机。
而1993年国庆之后的海南,也远比同一时期的京城,泡沫味道更加浓厚。
因为这里没有政治,没有文化,只有娱乐、金钱,土地和房子。
无论是海口,还是三亚,街头随处可见提着密码箱、揣着地皮批文的生意人。
南来北往的人扎堆涌入,人人张口闭口都是地皮、楼盘、翻倍、千万身家。
高档酒楼夜夜笙歌,香槟洋酒随意开,饭局上一纸协议转手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的溢价。
楼市日日涨、地价天天高,仿佛这片海岛的财富永远膨胀、永无回落之日。
盛世浮华,烈火烹油,可寻常人看得见热闹,却不知这畸形的繁华下面有着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只有少数手握京城人脉,手眼通天,又嗅觉敏锐的圈内人才清楚,这场延续数年的经济过热,已经快走到了临界点。
江浩和王红星,正是最早一批接收到风声的人。
临海一座别墅的书房里,落地窗外是漆黑翻涌的南海浪潮,屋内烟气氤氲,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红星指尖夹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都未曾抖落,眼底满是焦灼。
他背后的家族在京城比江家更庞大,根基也深厚。
再加上她常年游走在灰色产业边缘,做的是高风险走私生意,对上层政策风向的敏感度,远高于海南本地只顾着炒地的暴发户。
“消息敲定了,上面要动真格的。”
王红星压着嗓子,声音低沉发紧,“有人看不得咱们挣钱。要一刀切收紧信贷、整治投机泡沫。我们得到消息太晚了,手头摊子铺得太大。”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满是无力。
“你我大量资金全锁在楼盘、地皮上,根本没法快速套现。而且那些赚快钱的走私货还在路上,渠道链条拉得太长,上下游牵扯的人极多。正常行情下是日进斗金,可现在风口要变,这就是定时炸弹。也就这几天了,一旦政策闸门落下,银行就会来收回贷款,我们就要面临资金链断裂的后果。”
“一旦资金链断裂,整条线崩盘。我们就会得罪无数的人,到时候别说赚钱,就那些和我们做走私生意的本地人,能不能让我们活着走出海南都是未知数。”
相比于王红星的焦躁慌乱,江浩自始至终都异常平静。
他靠在沙发上,神色淡然,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冰冷的权衡与算计。
仿佛这场足以倾覆所有商人的危机,于他而言,只是一道简单的取舍选择题。
“事到临头,光抱怨没用,当务之急是我们先得拆分风险,想办法套现,才好分头脱身。”
江浩语速平缓,字字冷静,“这样,从明天开始,你的房和土地也交给我。我集中所有资源抛售楼盘,不计短期盈亏,只求快速变现、回笼现金。至于你全力去解决走私的事儿,立刻梳理走私渠道,能停的单全部停,能清的货尽快清。”
王红星苦笑摇头,狠狠掐灭烟头。
“没用。走私订单早就排满了,上下游环环相扣,几乎每天晚上都有货到,都有人等着在沙滩接货,运输。根本说停就停不了。楼市更不用说,虽然现在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睡在美梦之中。但没人是傻子,只要有人急售,他们就会起疑。我们就只会砸在手里。哎,要是能再早几天得到消息就好了,我们现在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平稳抽身。”
气氛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江浩抬眼,薄唇轻启,吐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话。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明天我先去找几家公司谈,能卖什么价就卖什么价。大不了我说京城有人要查我过去账,我急需钱回京城堵窟窿。他们一定会相信。因为一定有人贪便宜的。另外,我们脱身太难,但有人可以替我们顶上去。我们不是早有安排嘛,我觉得是时候启动备用计划了。”
王红星猛地抬头,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瞳孔微微一缩。
“你说年京?”
江浩淡淡颔首。
王红星脸色彻底变了,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
“你这要把他推出来。他可是你亲妹夫!是你妹妹江惠的丈夫!我们把所有库存、所有渠道风险全部压给他,抽走全部现金跑路,等政策一落地、资金链条一崩,他就是唯一的替死鬼。这辈子彻底毁了,官方要坐牢!那些走私的能要他的命!”
“我知道。可他死,总比你和我去死要好。”
江浩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没有半分亲情牵绊,冷血得近乎残忍。
“所以这是他唯一的用处,也是他的命。否则我们为什么那么关照他,一直带他赚钱?这个世界上有免费的午餐嘛?红星啊红星,你可真不像个商人。你的心太软了。”
…………
三日后,三亚海湾。
一艘豪华私人游艇静泊海面,海风轻柔、浪涛微漾。
甲板布置得极尽奢华,雪白桌布铺展长桌,冰镇香槟层层叠叠,顶级海鲜冷盘精致排布,晚风裹挟着酒香与淡淡的香水味,奢靡氛围拉满。
王红星就坐在甲板的一个角落,吹着海风,晒着太阳。
他穿的很休闲,带着墨镜,
今天他特意安排这场盛宴,虽说是打着感念兄弟并肩打拼的情分,专门单独宴请年京了,但其实另有目的,就是要年京心甘情愿的跳进他的局里。
至于年京,这段时间,因为跟着王红星、背靠江浩,在海南楼市和灰色生意里赚得盆满钵满,早已把王红星当成了最亲的人。
而且变得心气浮躁、志得意满。
他自认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依附大舅哥的普通人,俨然一副新晋富商的派头。
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登船之时步履轻快,眼底满是得意与膨胀。
在他看来,这场宴会是王红星对自己的认可,是自己地位攀升,即将完全取代江浩的证明。
游艇之上,莺燕环绕。
几名妆容精致、身段窈窕的女子温柔陪侍,劝酒说笑、极尽讨好,把年京捧得飘飘然。
酒过三巡、气氛微醺,正当年京沉浸在吹捧与享乐之中时,王红星忽然放下酒杯,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凝着几分郁色。
这一声轻叹,瞬间勾起了年京的注意。
“王哥,好好的宴饮,你叹什么气?”年京端着酒杯,笑意盎然地问道。
王红星抬眸,故作迟疑,欲言又止,斟酌许久才缓缓开口。
“有些生意上的难处,没人能说。你是自己兄弟,我也就不瞒你了。”
他刻意放缓语速,层层铺垫。
“最近有个朋友来找我合作,说北海那边地价更低、政策空间更大,正是抄底扩张的最好时机。他在那边有人脉,但我却有点舍不得这边的成果。我要一走,很多事怕就耽搁了。”
年京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他自认为和王红星惺惺相惜,对方要额外多个地方发财,他自己自然也会沾光。
“王哥,这是好事!北海的房地产听说也很热闹啊!我都想跟你去看看呢!”
“好事是好事,可压力也不小。”
王红星眉头紧锁,满脸惋惜,“人能赚到的钱是有限的,我去北海趟路,海南这边的生意就彻底顾不上了。你也清楚,我手上这几条走私渠道,是我耗了数年心血、砸了无数人脉财力才跑通的,货源稳定、下家固定、流水极高,月月都是纯利。就这么放手,实在太可惜了。而且我答应,那些人可不答应。”
年京心脏猛地一跳,贪婪的念头瞬间破土而出。
他太清楚这条生意的含金量了。
人们已经走通了、来钱极快,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摸不到的优质资源。
他压着心底的躁动,故作随意地试探。
“那你找人代管接手不就行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王红星立刻摇头,神色坚决,带着几分无奈。
“代管哪有那么容易?这行水深风险大,规矩多、牵扯广,外人我绝对不敢信。万一接手的人不靠谱,出事就是塌天大祸,连我都要被拖下水。”
话说到此,他刻意停顿,目光沉沉地看向年京,似是考量、似是犹豫。
这道目光,彻底勾得年京心痒难耐。
机会就摆在眼前,他再也按捺不住,主动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急切。
“王哥,那我呢?我来接手行不行?”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主动请缨,换来的却是王红星的断然拒绝。
“不行。”王红星语气笃定,态度坚决,“我不能给你,去不去的,我还没想好。如果我决定去北海的话,我一定找个合适的人和你继续合伙。”
年京瞬间愣住,脸上的喜色僵住,心底又疑惑又不甘。“为什么?你怕我独吞?怕我以后再也不还给你了?”
王红星故作真诚,假意替他着想,句句都在戳他的自尊心。
“因为这样你的风险会小一些。这行风险极大,需要的成本也大,一旦翻车就是万丈深渊。我让你趟这浑水,你已经承担的风险不小了。我一走,你全接过来一个人干,赚钱当然好说。可万一你出了事儿。怎么办?到时候我又不在,就没人能帮你分担风险了。”
这番假意劝阻,精准拿捏了年京的软肋。
此刻的年京,暴富之后心气极高,极度渴望证明自己不靠任何人,也能独当一面、做大生意、挣大钱。
何况他知道走私的利润,这么一大块肥肉近在眼前,他怎么舍得让别人叼走?
王红星的推辞,非但没有劝退他,反而彻底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与贪念。
“王哥,你这就是看不起我!”
年京脸色一沉,语气带着不服,“咱们合作这么久,规矩、流程、门路我样样都熟!外人能和我比吗?何况富贵险中求,做生意哪有不担风险的?你不给我,是怕我挣钱多啊?”
他语气恳切,态度坚决。
“老兄你都要走了,给谁不是给?你要觉得咱们是兄弟,你就别找别人,这生意我接得住,绝对不会出问题!”
王红星看着他上头冲动、满眼贪婪的模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冷意,脸上却依旧装着为难与纠结。
“你真想接?”他故意放缓语气,再度拉扯,“我丑话说在前头,不是我不让你赚,是门槛极高。我手上整盘货、整条渠道打包转让,总价一千八百万。看在咱们兄弟情分上,我一分不赚,成本价一千五百万给你。”
“这笔钱必须全款现结。资金不到位,渠道、货源我一概不能移交。你确定你吃得下?”
一千五百万,对当下的年京而言绝非小数目,仅仅堪堪能够凑齐。
可一旦全部砸进去,就是倾尽所有、不留后路。
不过短暂的迟疑过后,暴利的诱惑彻底压倒了仅剩的理智。
他快速盘算,这条渠道月月稳赚,半年就能回本,往后全是纯利,这是稳赚不赔的天大好事!
于是一咬牙,狠狠拍板。
“能吃得下!王哥,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给你支票!”
王红星依旧故作担忧,最后一次假意试探,彻底打消他所有疑虑。
“你可别冲动。我真心劝你一句,再好好想想。就这条灰色生意,变数太多。”
这番半真半假的话,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年京彻底放下所有戒备,只当是贵人倾力扶持,满心感激,端起香槟一饮而尽。
“王哥大恩,我记一辈子!以后海南这边,我替你稳住底盘,咱们兄弟双赢!”
酒杯相碰,清脆作响。
年京却不知道,他今天饮下的固然是美酒,却也是葬送自己的毒药。
此后,温柔美人再度围拢过来,软声细语、百般温存。
而早已酒意上头、贪心泛滥的年京,彻底沉溺声色,醉生梦死,浑然不知自己已经一步步踏入死局,成了江浩、王红星二人断尾求生的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