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93年的国庆过后，在经济政策还没有转向之前，整个华夏的商业氛围还是很美好的。
盛世狂欢之下，有人沉心布局、稳扎稳打，也有人被突如其来的财富冲昏头脑，彻底迷失在一夜暴富的虚妄里。
如果说宁卫民是前者的最杰出代表，那么张士慧，便是后者最极致的缩影。
靠着红楼梦酒业充分享受到了华夏白酒市场和文化IP变现的双重红利，再借着1993年A股疯牛行情精准捞金，还不到两年时间，他就完成了从普通的百万富翁到新晋千万富豪的蜕变。
如果单论财富净值，他的身家要比邹国栋都要庞大数倍。
财富来得太快、太轻易，也彻底撕碎了他原本踏实稳妥的性子，让他彻底陷入了狂妄与浮躁的漩涡。
如今的张士慧，眼里早已容不下小打小闹的生意，满心都是阶层跃迁、弯道超车。
他已经不屑于和国内的富翁作比较了，眼光都放在港城，放在东南亚。
但他心底藏着最大的执念，还是要是追上、甚至超越宁卫民。
看着宁卫民和自己分道扬镳后，文旅、餐饮、影视、游戏多线开花，稳稳扎根京城顶级商圈，手握源源不断的长线产业红利。
张士慧的心里没有敬佩，只有无尽的嫉妒与不甘。
他不愿承认两人的格局差距，只笃定自己缺的不是眼光和能力。
是以，他始终在找一个够分量的顶级项目、一次一步登天的投机机会。
没想到天从人愿，还真让他等到了——那就是出资入股方庄芳群园的金汇中心，进军商业地产行业。
“金汇中心”是京城第一个可以外销的商业写字楼项目，是由港城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投资的。
甚至这个项目动工前，就在港城销售过一批房源。
但1993年主体封顶后因港方资金出了问题，项目无法继续推进，因此港方不得不引入外部投资，就像大观园酒店引入米晓冉那样。
而张士慧因为越来越喜欢与港商交往，自然就通过新认识的人脉，首先得到了这个投资机会，对方愿意拿出金汇中心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换他投资四千万元。
为了撑足大亨排场、拿下这个地标项目，也为了借助外资背书彻底洗白自己酒厂老板——暴发户底色，张士慧换掉了平日里用来炫富的法拉利跑车，入手一台顶配凯迪拉克Fleetwood。
沉稳宽大的车身、豪华顶配的内饰，在九十年代的京城街头，是远超普通豪车的顶级排面。
虽然5.7米的车身开上路多少显得有点累赘，但排面有了，他凭借这辆加长版的汽车走到哪儿都是视觉的中心，人们话题的焦点，这让他相当快慰。
当然，即便是有着数千万的财富，但对张士慧来说，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也有点吃力。
何况他现在特别热衷炒股，炒股是需要大量资金的，他要把钱抽走这么多投资地产项目，又怎么继续享受股市搏杀的快乐呢？
因此，他也没想着要独占这么大一块蛋糕，第一时间邀约了米晓冉来共同投资。
不用说，作为美国投资公司在华代理人，手握境外资本渠道，米晓冉的财力是足够的再加上二人又有老同事的关系，都对宁卫民看不顺眼，当然是张士慧眼里最优质的合作助力。
而他说服米晓冉的理由，就是如果他们共同拿下金汇中心的合作份额，那么借着京城南部第一高楼的地标光环，他们就能真正跻身上流商界，一举赶超宁卫民。
国庆假日过后，两人约在一起炒股的证券营业部门口见面。
让米晓冉有些意外的是，到了地方，没见到张士慧常开的那辆法拉利，而是一辆黑色凯迪拉克稳稳停在路边，车身锃亮、气度张扬。
张士慧亲自下车迎接，他鼻梁上架着宽大墨镜，十指叠戴数枚金戒，浑身透着毫不掩饰的富贵气。
而他刚招到身边没几天的年轻女秘书也跟在身侧，干练时髦，举止亲昵。
上车时，张士慧抬手一指，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优越感，直接吩咐女秘书。
“你去后排坐。”
说完，他侧身对着米晓冉，笑着拉开副驾车门。
“米总，你坐前面，视野好，也体面。”
他刻意营造出这般特殊对待，一来彰显自己的主导地位，二来或许也觉得这样方便和米晓冉炫耀。
可米晓冉心里却相当抗拒，不为别的，她不仅嫌弃张士慧现在越来越粗俗的做派，也有点忌讳这种公私不分、容易惹人误会的越界举动。
再说了，副驾那是工作人员的位置，后座才是老板的座位，张士慧如此安排，岂非主从不分，像话吗？
于是她礼貌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
“不用了，还是让你的女秘书做前面好了，我习惯后面，坐后排就很好。”
不等张士慧再说什么，米晓冉已然径直拉开后排车门落座，姿态疏离得体，悄然划清了两人的边界。
张士慧没办法，见她已经落座了，也只能车子启动，驶向芳群园工地。
接下来果不其然，一路之上，全程都是张士慧的个人炫耀专场。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凯迪拉克的品牌底蕴、顶配价值，细数自己今年以来的炒股收益、酒业营收，言语间满是志得意满。
说到兴起，他甚至开始说教米晓冉，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指点。
“晓冉，不是我说你，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是美国公司的代理人，出门总开着那台宝马车，太低调了，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你又不是没赚到钱，有钱就得花，得撑得起身份！听我的，换台虎头奔，要么别克林荫大道，气场足、排面够，出去谈事才不丢外国老板的人。”
米晓冉靠在座椅上，淡淡应声，全程礼貌敷衍，心底却愈发冰冷鄙夷。
她清晰看着眼前这个人的变化。
不过短短几年光景，曾经踏实做事、待人厚道的那个人，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如今的张士慧，满眼只有排场、面子、只喜欢赚快钱，再也没有半点深耕实业、踏实经营的耐心。
浮躁、虚荣、急功近利，彻底刻进了他的行事风格里。
行车途中，闲聊自然落到了当下京城最火热的商界话题，张士慧自然免不了提起风头无两的宁卫民。
说起宁卫民近期接连落地的金玉满堂新店、庆云楼重张开业，张士慧满脸不屑，嘴角挂着浓浓的酸意，语气里满是牵强的自我抬高。
“那些餐饮酒楼的生意，我早就看不上眼了。说白了，都是我玩剩下的、懒得碰的小买卖，我不伸手，才轮得到杜阳、潘龙他们捡漏。这点小营生，撑死就是赚点安稳钱，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哪能跟地产大项目比？倒是咱们宁总有点奇怪，明明守着游乐园、水族馆这样的大生意，居然还要争这点蝇头小利？真是有点小家子气了。”
一旁的女秘书年轻时髦，紧跟潮流，闻言立刻笑着接话。
“张总，您刚才说的游乐园，是上美华夏动漫城吗？那里可火了。我身边好多朋友都专门去打卡游玩，可热闹了。尤其是DDR跳舞机！现在最受欢迎的电子游戏机。您刚才说的人，不会就是那家游乐园的老板吧？”
谁料这番紧跟热点的话，换来张士慧一脸嗤笑。
“什么跳舞机，也就是小孩子玩的玩意儿罢了，花里胡哨、不成气候，也就糊弄糊弄年轻人，上不了商业台面。真正的大亨，谁会盯着这点娱乐小生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极尽轻视，全然不知这款看似玩乐的跳舞机，早已席卷全球市场，重塑国际游戏格局，倒逼任天堂低头让步，为宁卫民带来了源源不断的专利收益、产能红利与国际话语权。
就连米晓冉因为亲眼见识过了，也不能昧着良心附和他。
米晓冉静坐一旁，默然不语，心底的对比却愈发清晰。
宁卫民从不轻视任何一个风口，从小娱乐、小文旅切入，步步为营、深耕生态，最终撬动全局。
而张士慧仅凭一己偏见、浅薄认知，目空一切、眼高手低，高下立判。
但这还没完，话题很快又转到影视热播剧上。
1993年下半年，《京城人在纽约》爆火全国，霸占所有舆论热度。
张士慧对此推崇备至，连连称赞这才是贴合现实、有深度的好剧，转头就极力贬低宁卫民出品的《鹿鼎记》。
“古装剧都是虚的，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看着就没意思。也就看热闹的观众多，根本没有长久价值，跟《京城人在纽约》这种现实大剧根本比不了。”
女秘书忍不住小声辩驳，“可是《鹿鼎记》真的很好看啊，收视率超高，片头片尾的戏腔歌曲现在全网都在火，大街小巷都在放呢。”
这话瞬间戳中了张士慧的戾气。
他脸色一沉，当场当众训斥。
“你懂什么？纯属没品位、瞎跟风！流行热闹不代表有价值！”
突如其来的暴躁，毫无包容的戾气，让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米晓冉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最后一丝旧情与信任，也悄然消散大半。
她终于彻底看清，如今的张士慧，早已被财富冲昏头脑，情绪极端、刚愎自用，听不得半点不同意见，狂妄到了骨子里。
好在路程不算太长，半个小时不到，车子最终停在方庄芳群园的金汇中心工地外。
抬头望去，一栋通体圆柱形的独特高楼拔地而起，40层的建筑、126米的高度，稳稳坐稳1993年京城南部第一高楼的位置。
独特的圆桶外观极具辨识度，三万五千平米的总建筑面积，封顶之后气势恢宏、巍然矗立，初见的确极具视觉冲击力，足以让人怦然心动。
米晓冉初见这座地标建筑，也难免短暂动容，这栋楼的商业噱头与地段价值，确实有点打动她了。
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冷静下来，摒弃主观观感，开始理性审视项目的真实内核与潜在风险。
很快，港方项目负责人匆匆赶来对接。
张士慧全程高调张扬、姿态浮夸，见面便说着几句应酬玩笑。
只是话语粗浅俗气，多是对港城经济的空洞吹捧，对内地经济水平的鄙弃，毫无一个商人应有的沉稳气度。
米晓冉站在一旁，只觉颜面尽失，心底的失望又多了几分。
众人落座商谈，正式进入合作洽谈环节。
米晓冉保持专业投资人的审慎姿态，开门见山，直击核心。
她逐一询问项目立项背景、外销资质、资金缺口、招商节点，以及为何项目封顶后紧急引入外部投资的真实原因，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对准项目的核心风险。
可没想到又遭遇了猪队友的捣乱。
整场谈判，张士慧全程插言打断、喧宾夺主。
他不谈风控、不谈合规、不谈运营、不谈落地逻辑，满口都是看好楼市暴涨的投机红利，语气狂热、笃定十足。
“现在连海南楼市都能那么疯狂，京城地标更是稀缺资源，这个楼的地段好，是政府都认可方庄，南边的经济中心。所以只要楼盖起来，稳赚不赔！”
“放心了，港商这方面最有经验，港城几个大亨，哪一个不做地产呢？港城寸土寸金，全世界的城市就数它最挤了。以后，咱们的大城市肯定也是这个样子。”
“所以只要我们拿下这个项目，彻底做成南城地标，我就能一步到位脱胎换骨，真正跻身京城顶级大亨行列，到时候赶超宁卫民，根本不是问题！”
他全程沉浸在一夜暴富的幻想里，赌徒心态展露无遗。
米晓冉冷眼旁观，彻底看透了真相。
张士慧根本就不是在用脑子做生意，他从头到尾，都在靠胆量赌运气、靠野心赌泡沫。
时代红利让他赚了快钱，也让他误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彻底丧失了敬畏之心。
耐着性子听完他的空谈，米晓冉结合自己提前掌握的资料与现场核实的信息，当场对港方负责人，点破了项目两大致命硬伤。
第一，金汇中心实际建筑高度，比最初规划审批的方案高出整整六米，属于违规超建，手续完全不符，根本无法通过官方验收，更无法完成竣工备案。
钱如果投进来，这件事谁去解决？如果解决不了又该怎么办？
第二，项目容积率突破6，建筑密度严重超标，可地上地下全部车位加起来，仅有一百余个，配套严重缺失，完全达不到商用写字楼的交付标准与运营需求。
如果想要获得市场的认可，就必须增加车位的规划。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