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上阳府,开战数月,已是这六郡二十七府中唯一尚在坚守的城池了。守将令雪扬一身鲜红战袍,数日不眠不休双眸中尽是血丝。斜靠在女墙旁,望着城下铁甲如云,回看身后还能打得动刀枪的兵丁已不足千人,其中泰半更是衣衫褴褛,两股战战,女将军不觉仰天长叹道:“马革裹尸还,作为一名将军,能死在战场上,已是足够了!”说话间左手已紧紧握住暗藏怀间的短刃。
“昔日杀伐果决的‘俏阎罗’,今日怎么如此多愁善感了?”令雪扬的对面,站着一名身着洁白戎装的女子,轻袍如雪,缓袖如云,风骨凛然,正是赵敏麾下七秀之一的玉衡。抓过令雪扬一人多长的马槊,玉衡轻笑道:“主人当日有令,雪扬将军但再守三日即可。不足三日而城陷,军法处置,三日后虽陷亦赏,如今三日已到,将军可领着兄弟姊妹们退至绿柳庄休整,上阳府便交给我们吧。”
令雪扬摇了摇头,长叹道:“我是上阳守将,负守土之责,更何况女儿生于这破碎山河,当挥长戈杀敌寇,立不世之功,虽死不悔!平生遗憾,恐是不能再赏这万里河山,再与……再与……罢了,再与将士们把酒同欢,快意平生了。”想起某个已然再无可能的人物,令雪扬话到嘴边,生生地改口。
“玉衡你也不用劝我了,昔日我率三千代州子弟进驻上阳,眼下仅存不过数百人而已。玉衡姑娘,倘若换做是你,可有何面目丢弃那些长眠于此的兄弟姊妹,一个人苟且偷生?”令雪扬举起手中马槊大声喊道:“凉州军,尚可一战,凉州军,誓死不退!”身后的将士们亦齐齐高呼道:“誓死不退!”声可震天。
“对了,听说司马右相不赞成郡主娘娘出兵?”怕被部下听见,令雪扬搂过玉衡的肩膀,轻声问道。
“没错,不仅如此,听说它们也是顶着国内老顽固压力出兵的!”玉衡冲着城下的斡岚大军挑了挑眉。
“哈哈哈,这一仗还真有意思,本将军更不能走了!”
“这才是我认识的‘俏阎罗’嘛!”两个女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与此同时,上阳府以南十五里处,赵敏麾下援凉大军已然列阵完毕,三百辆失传已久的武钢车在秋日艳阳下熠熠生辉。一杆龙旗高高飘扬,旗上张牙舞爪的五爪黑龙周身环绕着电闪雷鸣,正是传承自开国宁和皇后娘娘之长女汝阳王忽兰特穆尔,代表着震旦天朝北疆兵权的黑龙军旗。
武刚车相传乃是兵圣孙武所创,又经前汉大将军卫青改造,车长两丈,宽一丈四尺,外绑长枪,内置大盾,专为克制骑兵所用。漠北之战中卫大将军尝以武刚车结环为营,配合五千轻骑大破匈奴单于伊稚斜所率的数万精锐,斩杀其本部两万余人,迫使匈奴远遁万里,漠北无王庭数百年之久。赵敏以武刚车为根摆下鱼丽之阵,便是希冀师法先贤,与斡岚铁骑决一死战。
代州一位世子,两位郡侯分别领武刚车百部布下车阵,分作前后两排,每辆武刚车载甲士四人:一驾者,一弩手,二长枪手。两车相距一丈六尺,甲士一十二人,为六排两列,一二车之间则是六排四列二十四甲士,依赵敏之令第一排大盾朴刀兵,第二排长枪兵,三至五排弓箭兵,第六排长枪兵保护后阵。三个车阵各宽一百五十丈,甲士千人,皆身披重铠,拓跋晃居中,拓跋余居右,拓跋睿居左,两两相距三百丈呈品字型展开,雪亮的钢枪如林,在凌冽朔风中透着寒光。
脱脱特穆尔与脱因特穆尔各领北庭轻骑五百,仅着一身轻便皮甲,携劲弓一张,矢一百,在车阵左右五百丈处保护两翼,音音特穆尔率北庭铁骑两千,皆一人五马,马尾扎树枝,人衔枚,马勒口埋伏在车阵东北五里的密林之中,而赵敏自己则在两千中州铁甲的簇拥下列阵于南方五里处,三支军队又组成一个大品字型,互为犄角随时准备相互支援。郡主娘娘布阵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遥望远方正如乌云般席卷而来,仿佛令整个天地都黯淡数分的斡岚铁蹄,赵敏戎装在身,头戴凤翅兜鍪,身披山文锁甲,腰挎两口宝剑,一名倚天,一名青虹,脚踏水犀战靴,骑一匹通体乌黑亮丽,唯有四蹄雪白的乌骓神驹,真真是绝色能战佳人,不愧为及笄之年便号令群雄的北疆女帅。
郡主娘娘傲然立于三军阵前,倚天长剑出鞘,在铁甲上映照出道道寒光,大声说道:“我等奉皇命一路西征,所见所闻皆是何等情形?是山河破碎,是血流成海,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一切究竟都是谁造成的?你们愿意你们的家园,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子孙后代也都遭遇到同样的命运么?”
在数千将士“不愿意”的怒吼声中,赵敏继续说道:“今日,在上阳城下,本郡主没有办法保证你们都能活下去,我们中有很多人会倒下,甚至包括我,绍敏郡主敏敏特穆尔自己,也很有可能会长眠于此,用我们的血肉来滋养凉州这片土地。但是,我们不能退却,因为我们不是为了凉州而战,是为了自己而战,我们的身后,有震旦天朝的万里河山,有亿兆百姓的红尘烟火,还有我们所挂念之人。今日一战之后,震旦与北庭的史书会铭刻,我们的子孙后代会牢记,在这里,在上阳城,震旦龙神与北庭长生天的勇士们,在黑龙军旗与苍鹰战旗的指引下,是如何赢得属于我们的荣耀的,既然斡岚人想战,那么,便开战吧,震旦天朝,万劫不灭!”身后的将士们亦齐声高呼:“震旦天朝,万劫不灭!震旦天朝,万劫不灭!”声音长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