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现在怎么样了？严不严重？”
陈矩的沉默，让王恭妃有些着急。
倒不是对万历有多少感情，出发点还是在朱常洛身上。
现在朱常洛身在辽东，如果这个时候万历突然驾崩了的话，朱常洛就会很危险。
大明朝现在并没有立皇太子。
虽然百官主张的是立皇长子朱常洛，但如果有突发情况，那么山高路远的，郑贵妃那群人一定会先发制人，争夺皇位。
从宫女做好皇妃，王恭妃已经很满意了，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并没有多少的奢望。
她只是担心，郑贵妃那些人会不会趁着万历皇帝驾崩的间隙，做什么手脚，对自己的孩儿不利。
虽然与郑贵妃相比，她是个失败者，但对于皇宫内苑的这些肮脏手段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这种担忧也不无道理。
“陛下很不好，郑贵妃也受了不小的伤。”
陈矩的声音压低了许多，眼睛扫了一眼殿中的宫女。
王恭妃会意，让宫女们都出去，关上殿门，陈矩才一五一十的把早上在毓德殿发生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在他眼中，王恭妃是皇长子殿下的母亲，自己也是支持皇长子的人，那么这些话自然是需要给王恭妃说明白的。
“洛儿都躲到辽东去了，他们竟然还不放过洛儿。”
明白其中缘由的王恭妃眼中难得的闪出一丝哀怨，那哀怨是对万历的。
从宫女做到皇妃，她已经很满足了，对什么皇后的尊号，皇帝的恩宠，是想都不会去想。
当初被万历打入冷宫，伤心欲绝，日日哭泣，以至于哭瞎了一双眼睛，那只是因为自己刚出生没多久的洛儿。
小小的一只，就要独自一人面对这皇宫的尔虞我诈。
“恭妃娘娘不要伤心，陛下现在并没有下最终的决定。”
陈矩出言宽慰，王恭妃的苦衷他自然也是理解的。
王恭妃不再说话，转身走入内殿，很快便走出来，把一个瓷瓶放在大太监手上。
“洛儿临走的时候，给我的丸药全部都在里面了。”
陈矩看着手上的触感温润的瓷瓶，眼中不觉闪出泪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恭妃娘娘，奴才告退。”
看着陈矩远去的身影，王恭妃又把头转向了东北方向的天空。
“娘娘，夜深了，露水重，早点歇息吧。”
宫女拿出一件外衫给王恭妃罩上，扶着她进了内殿。
“给我准备笔墨，我要给洛儿写信。”
……
辽东镇，广宁中屯卫，大兴堡。
朱常洛带着他千人的辎重营，已经换防到这里有几天了。
好在李如松并没有财迷心窍，虽然是让他带人守堡，但辎重车的事情却是一个字没提，三百辆辎重车，也跟着朱常洛一起来到了大兴堡。
看着远处触手可及的洁白云朵，朱常洛站在城墙上，喝了一大口啤酒，正在寻思着什么。
“千户大人，这几天你一直让我们按兵不动，安心守堡，可也没见有一个鞑靼人来了，这日子也过得太无聊了，不如这次让我去骚扰他们大营，咱们再给那群瘪犊子来一次？”
老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朱常洛的身后，伸手想要去摸朱常洛脚下的酒桶，却被朱常洛一个眼神给吓了回去。
除了无聊之外，更让他耿耿于怀的还是上次大败鞑靼人的时候，朱常洛竟然派姚大柱去引诱。
“老六，听说你无聊？”
吧嗒一声，朱常洛把玻璃杯子放在城墙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察觉出朱常洛话中的不善，老六整个人吓得一哆嗦。
往日恐怖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没，没有，千户大人明鉴，我老六这些天一点也不无聊。”
“哦？那你说说你都干什么了？”
索性也是闲来无事，既然人家自己找上门来了，朱常洛也没有就这么过去的道理。
这下可直接把老六问懵了，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粗黑的手掌不安的搓着，费了老半天劲儿才从嘴里憋出一句话。
“我…我放马了！”
辎重营现在马匹众多，除却从鞑靼人那里缴获来的几百匹蒙古马，还有原本用来拉车的近两千匹马。
这么大的马群，肯定不可能在长城内放牧的，所以基本都是辎重营的人，每天赶着出堡，到长城外去放。
所以老六究竟放没放马，朱常洛心里门清。
毕竟以老六那一身让锦衣卫指挥使姚大柱都发怵的武力值，在辎重营里，除了朱常洛之外，还没人使唤得了他。
不过，对于这样的事情，朱常洛也懒得管。
这里毕竟是军营，遵从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不行就是不行，不能打就只能干活。
只是就在刚才老六来找自己的一瞬间，朱常洛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来辽东，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要保住李如松的命。
据《明史》记载，万历二十六年，鞑靼土蛮进犯辽东，李如松率轻骑追击，与数万鞑靼骑兵遭遇，李如松率领所部三千人浴血奋战，最终寡不敌众，阵亡于抚顺浑河一带，享年五十岁。
而书中记载的时间，就是四月。
距离现在不到二十天。
以朱常洛现在的情况，虽然刚打了大胜仗，但还是一个千户的身份，是根本没法说动堂堂辽东总兵听自己的话。
为今之计，只能自己出手，把鞑靼人彻底从这片草场上抹掉了。
“你确定？”
朱常洛嘴角扬起，笑眯眯的看着老六。
如果是一个月前，老六看到这样的笑，一定会满脸不屑的破口大骂一声瘪犊子。
可如今这样的笑意，对他来说，就是最恐怖的梦魇。
“没…没有，属下没有去放马。”
老六低下头，诚恳的说道。
“那今天去不去放呢？”
朱常洛笑意更浓。
“啊？哦，去去，这就去。”
“那捡马粪吗？”
朱常洛计算过时间，算上前期准备，加上开采运输的时间，想要让这里的人用上无烟煤，还要等上几天。
所以现在这堡子里，烧水做饭都还是遵循着古法，用晒干的马粪当燃料。
听到朱常洛还要让自己捡马粪，老六脸上显出不可思议的神色，那样的腌臜活，自己可是自打从军以来都没有干过的。
不过这犹豫的时间很短，当对上朱常洛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的时候，瞬间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很明显，千户大人都是故意的。
尽管知道如此，他还是乖乖的答应了下来。
“捡。”
“好了，带着它，滚吧。”
朱常洛踢了一下脚下的啤酒桶，转过身，完全不理会老六连番的道谢，继续眺望着辽阔的草原，听着背后老六搬起啤酒桶，脚步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