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顺着朱常洛手指的方向看去。
先是看到几骑骑兵，在草原上狂奔，接着，后面跟着的竟然是一片黑云。
地动山摇的凌乱声响接踵而至，如重锤一般，把他的心锤的一阵阵的发颤。
依着他十几年的经验，后面追来的鞑靼骑兵，少说也有两千人。
朱常洛收起笑脸，整个面皮冷峻如霜，对老六说道。
“命令车队，一字阵排开，后退者，斩！”
老六突然脖子一缩，这位朱千户入营第一天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
他很确信，尽管这个白面公子跟他们这些辎重营的兄弟们喝酒吃肉，聊天也没大没小，可如果他现在的这条命令，营中人胆敢有一丝的不遵的话，刀就一定会落在那人的脖颈上。
朱常洛也被自己突然迸发出来的决绝气势给震惊了。
他本是一个柔和的人，却没想来大明做了半年皇子，自己的性格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大概是这副身体多少继承了些洪武大帝的血脉吧。
所谓，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前面的几骑靠近了些，老六才看清楚带头的人竟然是姚大柱。
合着是朱千户自己派人去挑的事。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遵照朱常洛的命令，辎重营的车迅速展开，给姚大柱留了个口子，等姚大柱进了一字车阵后，迅速合拢。
鞑靼骑兵紧追不舍，面对着面前突然出现的车阵，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有丝毫停留，嗷嗷叫着，直接就撞了上去。
雪亮的弯刀，在清冷的月光下高高举起，闪动着骇人的蓝色寒芒。
辎重车里朱常洛透过车缝，看着鞑靼骑兵靠近，心里却没有丝毫的畏惧。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见鞑靼骑兵进入了弓箭的射程。
“放箭！”
朱常洛一声令下，辎重车的箭垛后面，瞬间飞出羽箭。
不过，辎重营的人数实在是有限，羽箭虽然精准的射翻了前排的鞑靼骑兵，但并没能阻止他们的攻势。
朱常洛甚至能清楚的看见他们皮裘帽下，那一张张狰狞的脸，嘴巴张着，发出阵阵怪叫。
旁边的一辆辎重车里。
狗三儿缩在车里，看着靠近的如黑云一般的骑兵，身子不觉开始发抖，牙齿也随之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老六斜眼鄙夷的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狗三儿，嫌弃的说道。
“你个瘪犊子真是个废物，咋啦？怕死？”
狗三儿这会哪里还有跟老六斗嘴的心思，喉咙咕哝了几下，勉强才挤出一句话来。
“六，六哥，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老六麻利的抽出一支箭，张弓搭箭，嗖的一声，箭羽带着尖锐的哨响，从垛口里飞出，直接钉在了鞑靼骑兵的一个百户的眉心。
“嘿，又他娘的赚了。”
老六得意一笑，转头看见狗三儿怂样，抬腿就是一脚，嘴上骂骂咧咧道。
“你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死就死呗，当兵的怕死还当啥兵，况且朱千户也待我们不薄，给他卖命，我也愿意。”
眼见着鞑靼骑兵已经到了面前，老六扔下弓，抄起地上的军刀攥在手上，眼中迸发着嗜血的狂热。
咚，嘭，哐……
马匹与辎重车侧面的铁板发出巨大的声响，如同山崩。
老六他们所在的辎重车颤了颤，可神奇的是，虽然看着松散的结构，却没有丝毫的破损。
反而是撞在他们车上的鞑靼骑兵，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起来，重重的砸在满是铁签的车顶。
没有死透的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见此情形，后排的鞑靼骑兵明显也是愣了一下。
本以为来的是块满是辎重的大肥肉，却不想这些辎重车竟然如此的坚固。
趁着对方愣神的一瞬，朱常洛下令，全部辎重车全速冲锋。
几百辆满载货物的辎重车开动了，如同钢铁怪兽一般向剩下的鞑靼骑兵冲去。
轮轴碾压着地上青嫩的草皮，带着浓烈青草气息的汁水飞溅到车轮上。
鞑靼人都懵了，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小小的辎重营，见到自己大批的骑兵，不想着赶紧逃跑，竟然还有勇气发起反攻。
这群人怕不是疯了吧？
可很快，他们就后悔了，开动起来的辎重车要远比停在那里的更为恐怖。
惨叫遍布整片草原……
此时，东边微曦，一抹红霞浸染整片天地。
大兴堡内。
晨起的守堡军卒抬头向外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昨日晚间，从他们堡子里过了一个辎重车队，勘验了为首的千户官引之后，对方说是要借道大兴堡外的小路，运送辎重。
值守的百户也没有说什么，虽然这个时候出长城有些诡异，但他一个小小的百户官也不敢对千户多加盘问，稍微嘱咐了几句小心鞑靼人的骑兵，便开门把这些人放了出去。
可没想到这些人的运气真就这么不好，竟然还真的遇到的鞑靼的大队骑兵。
“敌袭！敌袭！点烽火，快点烽火！”
第一个发现的军卒高声呼喊着，其他的守堡军卒听到喊声，也是一阵心惊。
他们不过是个几百人守卫的小堡子，若是真的遇到鞑靼的大队骑兵，没有屯卫的支援的话，恐怕维持两个时辰都很难。
随着三丛烽烟的点燃，临近的几个堡子也都相继收到消息，随之点燃了烽火，很快，便传到了李如松所在的大定堡。
此时的李如松正在吃早饭。
副将再次闯了进来，看到他着急忙慌的样子，李如松脸色一黑。
“又是那个朱千户？他到哪了？”
李如松端起碗，喝了一口稀粥，就着粥水啃着干硬的军粮。
“不是辎重营，也不是朱千户，是敌袭，是鞑靼人，数千鞑靼骑兵。”
副将声音有些发颤。
为了更精准的传递讯息，烽烟的点燃也是很有讲究的。
一丛代表着小股敌人的偷袭，至于三丛的意思，就是大兵来犯。
李如松镇守辽东多年，才开始的时候，鞑靼人势力强大，还会组织千一级的进攻，近些年来，不过就是几十，几百人的小股偷袭。
劫掠一下附近的商贾村镇罢了。
这样大股骑兵进犯的情况，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知道是哪里吗？”
李如松不敢懈怠，放下吃了一半的早饭，起身披上甲胄。
“好像是大兴堡。”
李如松眼神坚毅，冷锐的眸子扫过副将的脸。
“告诉广宁中卫，速速派兵支援。”
说着，点齐自己的亲兵，翻身上马，出了大定堡，沿着长城外延，往大兴堡的方向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