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六十万大军,出武关,直扑楚国。此时项燕的八十万大军尚未全数集结完毕,在王翦的调度下,秦军果断先行采取进攻,在楚国边境与楚军发生激烈交战,秦军锐气正盛,虽各有伤亡,却一口气推进了近百里,项燕的楚军至此时才勉强守住了阵脚,与秦军形成了对垒之势。
嬴政在军中看着两军的作战沙盘,楚军战斗力不弱,士卒个个以死相拼。嬴政也庆幸自己秦军比楚军早一步完成了备战,得到了先机,不然,此时秦军便要在武关面对楚军的猛攻了,秦军只能全线采取被动防御的姿态了。
王翦在前线积极调兵遣将,嬴政在中军大帐密切注意着战场动态,此战乃是关系到秦国生死之战,亦是决定秦楚两国到底哪一国成为天下主宰之战,嬴政怎能放松警惕,他不放过任何一份前线的战报。上一战的惨痛教训决不能再次上演,楚军之中的那位故人此次又将出什么诡计,嬴政十分担心。
同在嬴政营帐的还有一名瘦弱得不似秦军,甚至不似男子的仆从。没错,那便是姬冰。姬冰曾经在魏国见过嬴政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样子,那时的嬴政是为了自己,孤身犯险深入魏境拦截自己的送亲队。一晃已经过去三十年了,自己从没想过自己能再次进入秦营,但是这一次的嬴政不是为了姬冰,而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
“冰儿,天色不早了,你早点歇着吧。”嬴政对一旁的姬冰说道。
“大王,那您呢?”姬冰语气冰冷,但是却隐隐透着对嬴政的关怀,这几日天天呆在嬴政的营帐之中,她秦燕目睹嬴政近似铁人一般一连数天几乎不眠不休地处理军务,他每次出征都是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吗?
“蒙武的左翼正在被楚军反击,寡人要等战果从前线发过来才能睡。”嬴政说道。
“战报送来之后呢?”姬冰又问。
“王翦将军应该凌晨从前线返回中军了,寡人有点事和他商议,算来应该没几个时辰了,寡人今夜就不睡了,你早点歇着吧,军中清苦,不比宫中。明日没准又要行军,需要养足精神,乖乖去睡吧。”嬴政对姬冰的言语之中满是柔情,但是双眼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沙盘上的楚军坐标,眼神锐利,充满着杀气。
姬冰点了点头便去内帐了,约半个时辰后,帐外传来侍卫的通传,“大王,王翦将军回营了。”
“命其速来见寡人。”嬴政言语之中有些不悦。
“诺~”侍卫领命后就急匆匆去通传王翦来见驾了。
但是没想到不久之后来见驾的不单单只有王翦,还有二公子宁睿,嬴政瞪了一眼宁睿怒斥道,“没规矩,寡人并未传召,你来作甚。”
“父王,我军一路势如破竹,儿臣只是不解为何王将军要突然命前线士卒修筑壁垒,放弃继续进攻转为守势,自古兵法有云,先发制人,后发为人所制,我军既已占得先机”宁睿滔滔不绝说着,但是越说声音越小,因为秦王正在用一双锐利的怒目,死死瞪着他,宁睿谁都不怕,最怕的也是唯一怕的只有自己的父王,在嬴政的怒视之下,宁睿原本慷慨激昂准备和王翦辩驳一番,但是此时却没了底气。
“出征前,看过秦军的军法吗?”嬴政冷冷道。
“启禀父王,儿臣看过”宁睿怯生生地说道。
“妄言将军决策,惑乱军心该当何罪?”嬴政问道。
“视情节而定,轻则二十军杖,重则斩首”宁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回答道。
“拖出去杖责五十。”嬴政十分果断,没有丝毫犹豫地说道。
王翦后随行的李信都看得目瞪口呆,都说秦王最宠爱的王子便是二公子宁睿,咸阳谁人不知二公子是秦王最中意的未来太子人选,甚至有迹象表明,此次凯旋回咸阳之后,秦王就要正式册封宁睿即秦太子位了,但是此时五十军杖打下去,即便是一个健壮的士卒恐怕都有可能被打得丢了性命,更何况二公子还是个孩子
见侍卫面面相觑不敢上前,嬴政又说道,“在军中,没有父子,没有秦王,也没有秦国二公子,只有军法铁律。违抗军法便必须重罚,拖下去!”
秦王都如此下严令了,侍卫们也顾不得二公子了,上前准备押解宁睿去受罚。
王翦和李信岂能不识趣,秦王此举分明是做给他们看得,他们若是这都看不出来,便枉为人臣了,见状二人不约而同跪地求情道,“大王,二公子年幼,五十军杖实在太重了。念在二公子只是年少的份上,请大王网开一面。”
“王将军既求情,寡人便卖将军一个面子,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要让这逆子知道教训,知道秦军军法之森严,那便改为二十军杖吧。”嬴政说道,“带下去。”
宁睿也是一个倔强的孩子,面对二十军杖恐怕军中没超过三十的青壮兵丁都会吓得痛哭流涕,哭爹喊娘地求饶,但是宁睿却十分从容地“慷慨就义”没有半丝怨言。
宁睿被带下去了,嬴政和众人回过神来准备商议正事了,“大王,深夜急召末将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也没什么?只是想问老将军下一步如何计划?”嬴政问道。
王翦岂会不知,秦王是在用婉转的方法质疑自己全线转为固守的命令,秦王要的可不是守住如今攻占的楚国百里土地,秦王要的是整个楚国。
“末将如今只有八个字,以逸待劳,待机而动。”王翦回答道。
“何意?”嬴政问道。
“大王请看沙盘,楚军集结重兵八十万来势汹汹。末将和他们小规模交战过数场,虽说胜多败少,但是这帮乌合之众却是不可小觑。士卒求战之心犹盛,几乎各个士卒与我军都是以死相拼,若是此战如此打下去,我军哪怕最后胜了,秦国这六十万家底恐怕也拼光了。所以末将决定暂避锋芒,和楚国拼国力。”王翦说道。
王翦没有说完,但是嬴政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了。王翦打算打一场持久战,消磨楚军锐气和耐心,秦军六十万大军每日后勤之供给便是一个天文数字,项燕手中的八十万大军一样也是需要吃喝用度的,每日开销如此之大,若是战事日久,对秦楚两国而言都将是一个难以承受的负担,所以王翦说要和楚国拼国力。
秦楚两国虽说都号称要和对方决一死战,但是双方主帅王翦和项燕却都十分小心谨慎,如今两国的军队旗鼓相当实力上不分伯仲,兵力楚国占优,士卒战斗力秦国略胜一筹,谁也没有把握战胜对方,但是却都不敢硬拼,国君把倾国之兵交到自己手中,岂能把本国的家底一次性拼光了。
“老将军真乃奇谋。”嬴政表面上笑着夸赞王翦,心中却在咒骂,这拼得倒不是你的家底,拼国力,若是此战打个三年五载,秦国恐怕上至百官下至黔首(百姓)全都要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了。
“大王谬赞了,末将愧不敢当。”王翦谦逊道。
嬴政突然问道,“老将军,打完此战,你想要何等封赏?”
“商於良田百亩,不知大王可愿割爱?”王翦道。
“此战若胜,老将军便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第一人,封侯拜将食邑千里亦不为过,百亩良田?老将军是否看不起寡人。”嬴政笑曰。
“末将不敢,臣老矣,大王虽以封侯劳臣,譬如风中之烛,光耀几时。不如及臣目中,多给美田宅,为子孙业,世世受大王之恩耳。”王翦答道。
嬴政笑了笑,“去吧,好好为寡人打赢这仗,你要的寡人自当应允。”
出了营帐李信有些不解,问王翦,“大王问你要何封赏,但老将军所言似乎也太过功利了。”
自古臣子以谦逊为先,国君问要什么封赏,为臣子的自然只能婉拒才是,哪有像王翦一般这么直接向秦王要封邑的。
“秦王性强厉而多疑,今以精甲六十万畀我,是空国而托我也,我多请田宅园池,为子孙业,所以安秦王之心耳。”王翦岂能听不出刚刚,秦王是试探自己之意,凭秦王之精明,战事陷入胶着,胜负难料之时,他又怎会提前谈论犒赏有功将士之事,自己手中握着六十万大军,虽秦王御驾亲征随行,但若自己有反心,秦国便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如今自己将攻势转为守势,不思速胜,秦王由此疑心那是必然的,自己若不这么说,恐怕秦王不会对自己放心。
“老将军真乃高见。”李信由衷佩服。
待王翦等人走后,嬴政急忙叫侍卫问道,“二公子的军杖打完了吗?”
“启禀大王,刚刚行刑完毕,正准备抬二公子回营休息。”侍卫禀报道。
“速抬来寡人嬴政。”见侍卫正要去,嬴政又补充道,“叫来寡人的侍医和军中最好的金疮药。”
侍卫急匆匆去办了,不多时宁睿和侍医便一前一后到达了嬴政的营帐,侍医给宁睿上药,宁睿背上的肉几乎都打烂了,血肉模糊十分吓人,军杖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但是宁睿这孩子却不哭不闹,只是咬牙挺着,额头渗出了许多豆大的汗珠。
姬冰原本是不便见到宁睿的,但是毕竟母子连心,她怎能坐视不管,还是悄悄进来在一旁看着了,行装做了些许改变,宁睿应该不会注意到一个奴仆的样貌吧。姬冰十分心疼地为宁睿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宁睿见有人为自己擦汗,十分诧异,睁开眼打量着秦王营帐中的这名侍从,大惊,“母”
嬴政干咳两声,意味深长地对宁睿说道,“背上的伤还在上药,却又忘了受罚的原因吗?”
宁睿似懂非懂,此时侍医已经上完药了,嬴政挥了挥手留下姬冰,吩咐其余人都出去。
“无论在宫中,还是军中,切记一定要谨言慎行,多观察,少妄言,有些事不能轻易说出口,知道了吗?”嬴政也心疼地看了看宁睿背上的伤,“很疼吧?”
“不疼,儿臣受得住。”宁睿懂事地说道,“是儿臣任性了。”
“王翦手握六十万重兵,寡人都要忌惮其三分,你如此出言顶撞,寡人若是不罚你,难保其不心生芥蒂,成为第二个昌文君。”嬴政说道,“为君者要学会懂得取舍之道,寡人今日罚你,王翦便会认为自己得到了足够的尊重和信任,便会更加忠心为大秦效力。”
“可是父王,王将军他的战术”宁睿刚想说,但是看嬴政眼神皱眉瞪着自己,似乎在说,又忘了刚刚自己说的话了,谨言慎行!
“寡人知道你想说什么,王翦的战术可疑,担心他会谋反是否?”嬴政看着宁睿说道。
宁睿点了点头,嬴政笑了,“那你是否建议寡人撤去王翦的主帅之职,另请高明?”
宁睿犹豫了,嬴政解释道,“寡人告诉你,临阵换将乃是兵家大忌,那些被秦国所败之国就是最好的例子。为君者既任命一人为将,便要给其足够的信任,除非证据确凿,否则不要轻易动摇对其之信任,寡人自知生性多疑,但是却也用人不疑。”
“用人不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用人即是一场赌博。寡人既选择用王翦,便是在赌,若是赌赢了,寡人便能灭了楚国,若是输了,秦国乃至寡人和睿儿你的身家性命都会丢了。”嬴政说道。
宁睿咽了一口唾沫,他没想到做一个国君需要面对如此大的风险。
“寡人一生都在赌,如今寡人还活着,秦国灭了三晋成了天下最强盛之国。不单单是寡人的赌运好罢了,也是因为寡人不会像那些亡国之君一样,怀疑自己下的赌注。”嬴政说道,“这些你要慢慢去学,如今你先好好休息吧,以后注意点,别再如此心浮气躁触犯军
军帐中虽无外人,但是也怕隔墙有耳,姬冰不敢和宁睿多说一句话,以免暴露省份,擦完汗后,姬冰慈爱地抚了抚宁睿的额头,在宁睿耳边小声道,“好好休息吧,下次不要在任性胡为了。”
说罢,也走出了宁睿的营帐,回到自己营帐时,嬴政竟在其营帐中等候自己。
“属下参见大王。”姬冰行礼道。
“免了吧,不用装了,寡人把周围的人都撤了。”嬴政道。
“大王来此所为何事?”姬冰问道。
“寡人想见一见自己的爱姬难道都不行吗?”嬴政说道。
“在下如今只是军中伺候大王起居的侍从,此处并无大王姬妾。”姬冰说道。
嬴政摇了摇头,苦笑道,“早知你会这么说了,寡人只是来谢谢你的清粥。”
原来嬴政回到自己营帐发现沙盘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一碗香喷喷的清粥,粥虽然简单,但是一些细节煮粥却做得十分细心。
粥的碗沿擦得十分干净,清粥洁白如雪毫无杂质。军中的军粮多有杂质,甚至掺有些许尘土都是正常的,况且军中的庖厨未经自己下旨是不会主动送什么夜宵来自己营帐的,更不会送如此低档的膳食。而且偏偏是养胃的清粥而不是其他糕点夜宵,知道自己肠胃一直不好,而且熬夜吃乱吃东西伤胃,能细心想到这一切的便唯有姬冰了。
“只是一碗粥罢了,大王喜欢便好。”姬冰十分随意地说道。
“看那碗粥的温度,你端着那碗粥来的时候,王翦和睿儿应该刚刚来寡人营帐吧。”嬴政说道。
姬冰脸色微变,“大王是要治属下窃听军机之罪吗?”
“对寡人而言,没什么可以向你隐瞒的,只要是你想知道的,寡人都会告诉你,你何须窃听?寡人是想谢你,当时寡人下令将睿儿拖出去处以五十军杖之刑时,你没冲出来阻止寡人。”嬴政说道,事后嬴政知道当时姬冰在营帐屏风后时,也确实捏了一把汗,但是想想又觉得不可思议,姬冰如此疼爱自己的儿女,自己如此重罚,按照常理她必会冲出来为宁睿求情。
“虎毒尚且不食子,大王对睿儿怎会真下毒手将其杖毙,王翦和李信也非痴人,岂会听不出大王的弦外之音?”姬冰一早就知道嬴政不会真打五十军杖。
“五十军杖会打死人,但是二十军杖也不轻啊,你为何没有出来求寡人?”嬴政问道。
“玉不琢不成器,大王带睿儿去壅都祭天誓师,带来前线,难道不都是为了历练睿儿吗?”姬冰苦笑说道,“今日能阻止大王的军杖,但能阻止大王将睿儿走上帝王之路吗?”
“寡人知晓你不愿睿儿做秦王,但是睿儿确实是帝王之才,况且这个江山来之不易,除了寡人与你的儿子,谁也不配坐上寡人的王座。”嬴政说道。
“大王一切都有自己的筹谋,那何须来问属下为什么不出来阻止?”姬冰冷冷一笑,“大王,属下乏了,想歇息了,大王莫非想在侍从的营帐留宿?”
嬴政苦笑,他倒是想,但是却不能啊。若是今日呆在姬冰的嬴政,恐怕第二日有关自己有龙阳之癖的消息就会传遍秦楚战场所有人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