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沉锋的耳朵一直竖着。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
关键是,章雪和陆晚禾谁都没走。
县长和市台记者给自己当陪护,传出去还不把县委大院那群人下巴惊掉。
幸好没过多久,裴沉锋的救命的人就来了。
黄卫民风风火火推门而入。
“章县长,我来了,裴秘书,你没事儿吧。”
这位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冲章雪打了个招呼,随后看向病床上熟睡的裴沉锋,语气关切。
裴沉锋连忙睁开眼睛,笑道:“缝了几针,没什么大事儿。”
这时,章雪站了起来。
“这是病历,注意事项我都标注在上头了。”
黄卫民接过病历本,正要说点什么,就看见章雪给他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
看那边。
黄卫民顺着章雪的视线,目光落在病床另一侧的陆晚禾身上。
陆晚禾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眼色来往。
黄卫民在县委大院混了十几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就这一个眼神,他瞬间就明白了章雪的意思。
这位陆记者是冲着裴沉锋来的,他需要把人请走。
黄卫民面上丝毫不显,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章雪见黄卫民会意,这才放下心来。
她俯身将滑落的被子往裴沉锋肩头掖了掖,转身时目光与陆晚禾擦过,淡淡说了句。
“陆记者辛苦了。”
“章县长慢走。”
陆晚禾抬起头,笑着回应。
两个女人的声音都很平和,客客气气的。
章雪深吸一口气,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黄卫民搬了把椅子坐到病床边,冲裴沉锋笑了笑。
转而又看向陆晚禾,脸上依旧是那副和气的笑容。
“陆记者,今天真是辛苦你了,一大早跑过来帮忙办手续,又在病房里守了这么久。”
正在看手机的陆晚禾闻言,抬起头笑了起来,声音清脆。
“没事,黄主任客气了。”
黄卫民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心里却在打鼓。
得,一开口就是沉锋哥,这姑娘是真看上裴沉锋了。
黄卫民又道:“陆记者在台里是做时政口的吧?我平时没少看你的节目,提问犀利,思路清晰,咱们市台的时政栏目,就属你主持的那档最有看头。”
“黄主任过奖了。”
陆晚禾依旧客气。
黄卫民话锋一转,忽然叹了口气。
“不过,时政口的记者可不轻松啊,跑现场,跟会议,做专访,经常一个电话就得扛着设备往外跑。”
“你能在这么忙的工作里抽出时间来照顾裴秘书,真不容易。”
他的话音刚落,陆晚禾的手机就响了。
陆晚禾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对黄卫民说了句“抱歉”,便走到走廊外面去接电话。
裴沉锋靠在床头,用没受伤的右手捏了捏眉心,压低了声音。
“黄主任,你这口才不做外交部发言人都屈才了。”
“你这话说的。”
黄卫民凑过来,同样压低声音。
“章县长的意思我可看明白了,我得帮你把这尊大佛请走,要不然你一个病号躺在中间,多遭罪。”
裴沉锋没吱声,算是默认了。
陆晚禾接完电话回来,脸上果然带上了几分纠结。
黄卫民立刻收起方才那副老油条的架势,正襟危坐,脸上堆起诚恳的神色。
“陆记者,是不是台里有工作安排?”
“是有个临时采访任务,不过我跟主任说了,让同事替一下。”
陆晚禾摆了摆手,语气又佯装出轻松。
黄卫民点点头,换上更语重心长的语气。
“本来这话不该我多嘴,但裴秘书的工作性质,陆记者也了解,他算是章县长的贴身秘书,接触的都是县委县政府的核心事务。”
“这几天住院,来探病的人肯定少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你也知道,前几天裴秘书才被人恶意造谣,说他常去章县长的机关宿舍私会。”
“虽然公安局已经查清是谣言,但那些风言风语在有些人嘴里还是没断过。”
“现在你这个年轻女记者天天在病房里进进出出,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拍到,再添油加醋传出去,对你的声誉不好,对裴秘书影响也不好。”
陆晚禾眉头微蹙,正要反驳,黄卫民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知道你是感激裴秘书救了你家老太太,这份心我们都理解。”
“但陆记者,你是公众人物,在镜头前代表的是黑石市广播电台,有些事,难免要做些表面功夫。”
陆晚禾脸上的纠结更浓了,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裴沉锋,又看了一眼满脸诚恳的黄卫民。
沉默了几秒,她终于开口了。
“黄主任说得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走到病床边,将手里的住院单据递给裴沉锋,语气认真。
“沉锋哥,住院押金和药费的单子都在这里,有什么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一定一定。”裴沉锋连忙接过单据。
“陆记者,今天的恩情,我裴沉锋记住了,改天请你吃饭。”
陆晚禾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裴沉锋和黄卫民两个人。
黄卫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这姑娘可不好对付。”
他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这时,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县委办主任张良带着一个果篮走了进来。
“裴秘书,楚书记让我代为转达对你的问候,你这伤……”
张良把果篮放在地上,关切地问道。
“缝了十几针,没大碍,也多谢楚书记关心了。”
裴沉锋连忙坐直身子。
张良还没来得及答话,门又被推开了。
组织部部长刘奇提着一箱牛奶走了进来。
“裴秘书,我听说你出事了,赶紧过来看看。”
紧接着,副县长王兴旺到了,财政局局长张科也到了。
不过片刻工夫,原本还算宽敞的单人病房里就挤满了人。
裴沉锋看着这些人,心里其实清楚得很。
他们来探病,未必全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刘奇是因为欠着他救母的恩情,张良是看在楚天的面子上,王兴旺和张科则是因为之前他帮忙搭桥结交了章雪。
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刺杀的时机。
动手的人到底是谁指派的,至今还没有定论。
在这个当口,不来看一眼,不表个态,往后在章雪面前可不好站队。
官场上的探望,从来都不只是探望。
裴沉锋对每个人的关心都认真回应,大家问过伤势,叮嘱了些“注意休息”“章县长需要裴秘书”之类的客套话,便陆陆续续散了。
等到最后一个人走出病房,裴沉锋靠在床头,望着墙角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果篮和牛奶,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
这都能摆成水果摊了。
裴沉锋收了收心神,垂下眼睫,开始琢磨今天这件事最大的疑点。
到底是谁指使的?
他把秦系在县里的人过了一遍,最先考量的就是那些还敢跳出来搞事的。
李太刚算一个,但他的侄子李小虎刚被郑通抓走,他自己在常委会上被楚天当众训斥,宣传部部长的位置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这个节骨眼上,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派人动刀子。
至于其他的秦系中层干部,秦振邦和王淮一倒,他们也没那个勇气为了秦系利益越俎代庖?
会不会是秦系背后那些家伙直接安排的?
裴沉锋想了想,也否定了。
秦振邦背后那些人在黑石市经营多年,能量大归大,但他们的行事风格向来稳妥,不会在这么敏感的时间点上搞暗杀。
之前省委打给章雪的那通电话,就透了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息。
上面的意思是适可而止。
章雪接受了省委的意思,没有再对秦系的中层干部赶尽杀绝,秦振邦背后那些人也消停了一阵子。
这是一种默契。
用章雪的话来说,是划道之前的平静。
双方都清楚,等到秦振邦的案子尘埃落定,换届工作全部完成,新一届的县委班子磨合到位,双方迟早会有一场真正的较量。
但不是现在。
最后就只有一个秦凯了。
裴沉锋把秦凯的性格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秦凯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在县委大院门口都能带人围殴他,何况自己废了他的命根子,他绝对能干出雇凶杀人的事儿。
可从时间上推算,又不太可能。
那家伙这段时间肯定还在医院躺着,而买凶杀自己这事儿,他肯定会来到三边县亲自坐镇,才敢动手。
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所以,不是秦系在县里的人,不是秦系背后的人,也不是秦凯。
究竟是谁?
一时间,裴沉锋竟然找不出第四个答案。
而不知不觉间,时间就来到了中午。
和裴沉锋闲聊过罢,黄卫民正打算下去买午饭,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章雪拎着一个保温袋走进来,她看了眼窝在床头表情凝重的裴沉锋,唇角微微上扬。
黄卫民连忙道:“县长,你来了。”
“为民辛苦了,行了,下午你先盯着政府那边的事儿就行。”
黄卫民点了点头,对裴沉锋叮嘱过后,转身离开。
“想什么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章雪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两盒打包好的饭菜。
她一边往外拿一边说:“上午的会开完了,下午有为民,今天就在这儿守着你。”
“县长,其实不用……”
“不用什么?”
章雪扫了裴沉锋一眼,拆开一次性筷子递过来,瞥了眼他的右手。
“你右手能动,自己吃。”
裴沉锋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一口米饭,心里头莫名有些复杂。
章雪也端了一盒饭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吃,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把午饭对付了过去,其间谁也没说什么场面话。
吃完饭,章雪把饭盒收进垃圾袋,又用湿毛巾擦了擦床头柜,这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说说吧,刚才在想什么?”
裴沉锋沉默了片刻,将自己的推测一一说出来。
章雪听完,手指轻轻叩着椅子扶手,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
“你分析的和我早上想的基本一致。”
“但除了他们,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有谁,或者你以往还有没有得罪过人。”
裴沉锋连连摇头。
“绝对没有。”
这下,章雪彻底沉默了。
叮铃铃,就在这时,章雪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按下免提。
郑通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气十足。
“章小姐,王同的家人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