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叶无痕的生活节奏依旧不变。寅时三刻练拳,辰时当值,傍晚回家继续修炼。
飞燕步重新捡了起来,九品之后劲力初具,身体感知力上了个台阶,之前那些让他摔得七荤八素的变向动作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系统面板上的飞燕步熟练度从零跳到一,再慢慢涨到三——虽然进度远不如裂石拳快,但比起之前的纹丝不动已经强了太多。
走在临江县的主街上,他开始察觉到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以前他穿着这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短打从街上走过,大部分人当他是个不起眼的候补。炼体小成在临江县一抓一大把,没人会多看一眼。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天他去城西巡街,路过铁刀会的地盘,一个靠在巷口嗑瓜子的帮众看见他,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把手里的瓜子壳往身后藏了藏。
动作很细微,但叶无痕看得分明,不是怕,是收敛。是那种看见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人时,本能地收敛了散漫。
走到粮铺门口,胖掌柜正蹲在门槛上打算盘,抬头看见他走过来的步伐,打算盘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堆起笑脸:“叶差役,进来喝口茶?”
以前经过的时候,胖掌柜最多冲他点个头,有时候连头都不点。
就连青狼帮的人也不例外。那天傍晚从镇武司出来,迎面碰见两个青狼帮的帮众抬着一麻袋货从巷子里出来。
青狼帮是杨青狼的地盘,四大帮里最强的一个,平日里这帮人在街上走路都是横着走。
但那两人看见叶无痕,脚步明显放慢,为首的还冲他点了点头——不是恭敬,是面对一个同等分量的存在时那种平等的客气。叶无痕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叶无痕。
但他能看出叶无痕的修为,能看出叶无痕的年龄,然后自己算了一笔账。这笔账的结论,让他选择了点头。
叶无痕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有些感慨。
这就是人情世故。你弱的时候,所有人对你好都是施舍。你强的时候,所有人对你好都是投资。
炼体小成的时候,雷虎的人敢堵上门来要债。炼体大成之后,锦虎主动把借据拍在桌上,帮他收了银子就走。
他从炼体小成到炼体大成,其实还是同一个人。但在这条街上,同一件事的同一个人,因为修为差了一个小境界,得到的待遇天差地别。
十八岁的炼体大成意味着什么,这条街上的人算得比他还精。炼体大成不是多了不起的修为,在临江县一抓也能抓出几十个。
但十八岁的炼体大成不一样——这意味着二十五岁之前大概率能摸到九品巅峰,运气好甚至能冲一冲八品。
九品巅峰在县里已经是差头级别,能做虎威帮副堂主。八品更是四大帮派首领的境界,自立门户成为县里大人物。
一个从底层爬起来、有天赋、又被镇武司罩着的年轻人,未来谁说得准?提早给个客气总比将来临时抱佛脚强。
走到镇武司门口时,叶无痕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校场上站着一个人。韩铮穿一身簇新的候补差役短打,手里握着一柄窄身长剑——不是镇武司配发的制式横刀,是他自己带来的那柄镶绿松石的剑。
他正在练剑,剑招花哨,手腕翻得眼花缭乱,但脚下步伐虚浮,看起来更像是在卖弄剑花,而不是在练杀招。
叶无痕从校场边走过时,韩铮停下手里的剑,转过头来看他。
那道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前几天韩铮看他,是从上往下瞥一眼就移开,像是在看一件不值得多费眼神的物件。
今天韩铮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抬,眼底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恼怒。那恼怒里还掺着别的——是不甘,是嫉恨,是被一个自己看不起的人超过去了的不舒服。
叶无痕目光平视,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韩铮这种人在他前世见多了——从小被长辈惯着,仗着家世好就看不起所有人。
这种人最大的特点不是傲,是把什么都写在脸上。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瞪眼,看不惯就斜着眼睛看人。
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学会过一件事:把情绪藏在心里。
这跟他舅舅沈漠完全是两种人。沈漠虽然也是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但那种看不起是冷淡的、归类式的。他看不上你是因为你修为不够,跟你这个人的好坏无关。
韩铮不一样,韩铮是真情实感地觉得别人不如他,而且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叶无痕走进值房,老刘头正坐在窗边,端着搪瓷缸子往校场上瞄了一眼。窗外韩铮又开始舞剑了,剑花翻得比刚才还花哨,像是憋着一股劲要在谁面前证明自己。
“那小子老往你这边瞪。”老刘头喝了一口豆浆,“你惹他了?”
“没有。就那天沈漠带他来入职,我多看了两眼。”叶无痕接过搪瓷缸子。
“多看了两眼就这样?”
老刘头嗤笑一声,“这种人以后有的是亏吃。仗着舅舅是八品,在府城考不上正式差役,回县里还横着走。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连藏都不会藏啊。要么是没吃过真正的亏,要么是脑子不好使。”
叶无痕点了点头,没接话。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豆浆,目光透过窗棂落在校场上。韩铮还在练剑,剑招越发用力,一连三剑劈在木桩上,木屑横飞。
叶无痕看在眼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韩铮这个人其实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他背后的沈漠。一个八品初期的舅舅,不会永远在府城待着。
如果哪一天沈漠发现自己的外甥在县里被人比下去了,会不会出面?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一闪而过,叶无痕先把它记在心里。眼下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把搪瓷缸子放下,转身出了值房,往校场角落走去。王横今天没来,那根旧木桩空着。叶无痕在桩子前站定,摆出裂石拳的起手式。
第一式开山,手腕沉三寸,劲力透过拳面打在木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颤音。含而不发,滴水不漏。他一边练拳一边在心里盘算。
韩铮对他有敌意的事,暂时不用管。
一个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的人翻不起什么大浪。但这条街上,有些人表情从来不写在脸上,锦虎,赵虎,杨青狼,比韩铮难缠一百倍。
他收了拳架,朝值房走去。校场上韩铮还在劈木桩,叶无痕从他身边经过,步伐不快不慢,腰间的旧刀鞘轻轻磕在大腿外侧,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韩铮手里的剑顿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劈下去,这一剑劈歪了,整个剑身卡进木桩缝里,拔了半天才拔出来。
叶无痕没有回头。有些人需要赢的是别人,有些人需要赢的是自己。他属于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