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无痕照常踩着晨光往镇武司走。
巷口的烧饼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掀开,白汽腾地窜上半空。老王照例冲他点头,他也照例点头回礼。
一切都跟昨天一样,腰间铁牌的分量、步伐的节奏、脸上那副不太有表情的表情。
但走到镇武司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门廊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周平,正九品差头,九品巅峰的修为,叶无痕熟得不能再熟。另一个他没见过。
那人四十出头,身形比周平略矮,但肩膀更宽,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穿一身深青色差役官服,料子比普通差役的好,袖口镶着暗纹,腰带是双层牛皮的,腰间挂的不是制式横刀,而是一柄窄刃长刀,刀鞘上的铜箍磨得发亮。
他的脸是方正的国字脸,眉毛浓而短,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眼皮总是半垂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打量什么不值得多看的东西。
周平正在跟他说话。说是说话,其实是周平在说,那人在听。周平说话时微微侧着身子,语气比平时慢了几分,每个字都像是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往外倒。这跟叶无痕印象里的周平不太一样。
周平在差役面前从来是说一不二,腰杆笔直,声音不高但硬。但此刻周平站在那人身边,身子不自觉地往他那侧倾了一点,像是在迁就什么。
叶无痕心里动了一下。
周平是九品巅峰。这县里能让九品巅峰这么说话的,至少得是八品。
他没有停下脚步,跟往常一样走到门廊下,抱拳行礼:“周叔。”
周平看见他,点了下头:“来了。”
然后侧了侧身,朝身边那人示意了一下,“这位是沈漠沈差头。咱们县的人,这几年一直在府城当值,这几天回来办事。”
沈漠。叶无痕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来镇武司几个月,他听老刘头提过这个人。
沈漠,八品初期的修为,临江县人,在琅琊郡府城镇武司挂差头的衔。
名义上是差头,但以他的修为,留在县里争一个差司的位置也够格,只是县里差司位置满了,他才去府城另谋出路。
这人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临江,在县里存在感不高,但在府城那边据说混得不差。八品初期的修为在县城差头里已经是顶尖的存在,仅次于那几位八品中期的差司大人。
“沈差头。”叶无痕抱拳行礼。
沈漠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从头到脚,很快,但很仔细。那种仔细不是观察,更像是归类——扫完了,他眼皮又垂下去,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礼。
那副架势,跟老刘头描述的完全吻合。这人面冷,心也冷,对修为不如自己的人懒得多说半个字。
叶无痕没在意。他正要往校场走,余光瞥见门廊柱子后头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量瘦高,穿一身靛蓝色长衫,料子比差役官服好得多,腰间挂的不是刀,而是一柄窄身长剑。剑鞘上镶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绿松石,看着值不少银子。
他的脸削瘦白净,眉骨很高,鼻梁也挺,但嘴唇很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他靠在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抬,眼神越过校场上正在练刀的差役们,落在远处空荡荡的围墙上。
从头到尾没有看叶无痕一眼。
叶无痕从他身边走过去时,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什么。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沈漠说的。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舅舅,还要多久?”
沈漠没回头,只是淡淡说了句:“等着。”
周平回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说什么。
叶无痕走进校场,在老位置站定。他一边活动手腕,一边在心里把听过的信息过了一遍。沈漠是八品初期,在县里差头中修为算顶尖的,但县里位置满了才去的府城。
镇武司的编制他知道个大概:候补差役二百来号人,正式差役五十几个,差头十五位。再往上,差司和县执事一共五位,都是八品中期以上的修为。然后是副县尉,七品初期。最顶上坐着的县尉李大人,七品盈息,是正儿八经的七品强者。
临江县的势力格局,他昨晚在红袖楼听老张细数过——三大家族有七品坐镇,四大帮派都有八品头目。但镇武司能压住这些势力,靠的不只是李大人一个七品盈息,而是这一整套从候补到差司、从九品到七品的完整武力体系。十五个差头里,九品巅峰占了大半;五个差司全是八品中期以上。
这股力量摆在明面上,任何一家势力想要妄动,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住从候补差役到县尉的整条链条。
而沈漠这样的八品初期,在县里连差司都排不上,只能去府城当差头。不是他不够强,是县里的位置已经被更强的人占满了。
叶无痕一边练拳一边心想,这倒也好。沈漠这种面冷心冷的性子,要是留在县里,多半跟谁都处不来。去府城反倒各得其所。
他打出第三拳的时候,余光扫见那年轻人正在打量校场上的差役们。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
那眼神里不是骄傲,不是轻蔑,是一种更深的东西。那种毫不在意的神情,像是站在高处看池塘里的鱼,不愤怒,不鄙夷,只是无所谓。这比单纯的傲慢更让人不舒服。
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收回目光,继续打自己的裂石拳。
裂石拳熟练度——十。离小成还有三十点。
练完几遍拳,老刘头不知什么时候端着他的搪瓷缸子走到了校场边上,站在叶无痕旁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豆浆。他的目光跟着叶无痕的视线往门廊那边瞟了一眼。
“别看了,沈漠不是冲你来的。”
老刘头慢悠悠地喝了口豆浆,“人家带他外甥回来入职的。”
叶无痕动作顿了一下:“入职?”
“嗯。沈漠他外甥,叫韩铮,二十出头,炼体大成的修为。”
老刘头用下巴往门廊方向努了努,“在府城那边考了两回正式差役都没过,沈漠干脆把人带回咱们县里,走候补的路子先进来。反正是他外甥,有他铺路,候补只是个跳板。”
叶无痕看了一眼那年轻人,韩铮。炼体大成的修为,放在候补差役里不算差,但也算不上拔尖。两百来号候补里,炼体大成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正式差役考试过不了,说明底子不够扎实,或者实战经验亏欠。但有沈漠这个八品舅舅铺路,在县里当个候补比在府城看人脸色强得多。
“沈漠这人,面冷心也冷。在府城那边办案办得好,但脾气硬,跟谁都不太对付。”
老刘头把搪瓷缸子搁在膝头,“在咱们县里也就对周平还算客气。他那个外甥,你别理他,一个被惯坏了的小崽子——在府城考不上正式差役,回来还一副谁都欠他银子的样。仗着舅舅是八品,眼睛长脑门上。”
叶无痕点了点头,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世道就是这样,有背景有靠山的,考不上正式差役照样可以绕道走,先占个候补的位置,等机会转正。
而像他这种寒门候补,炼体小成的修为,连被韩铮那种人正眼瞧一下的资格都没挣到。
韩铮这个人,他记下了。二十出头,炼体大成,有个八品初期的舅舅。这种人最麻烦的不是他有多强,而是他背后有靠山还偏偏觉得自己很行。
在县里迟早会惹出事来,不是他叶无痕的事,但万一是呢?把这条线存着,日后说不定能用上。
他收了拳架,朝值房走去。经过门廊时,沈漠已经走了,只剩下周平一个人站在台阶上。周平看见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好好练。别管别人怎么看。”
叶无痕点了点头。走到校场边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韩铮。
那人正站在值房门口,双臂抱胸,看着校场上汗流浃背的候补差役们,嘴角微微往下撇。
沈漠在他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交代入职的事。韩铮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但眼神一直没落在沈漠身上,他在看校场上那些练刀的候补差役,眼神跟刚才一模一样。
叶无痕收回目光,把裂石拳第九式打完。木桩又轻颤了一下。
基础刀法今晚就能入门。裂石拳离小成还有一段日子。韩铮这个人,他有种感觉,迟早还会再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