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卡上画着一把勺。
漏勺。
第二张,一包粗盐。
盐包外还留着褪色的出仓记号。顾昭没空认,撕开一角试过,是真盐,便压到膝旁,免得被冷水卷走。
顾昭盯着卡面,险些以为卡池在劝她先腌自己。
九百敬畏值已经扣下,第三张才亮起两颗星。光并不耀眼,落到她掌心的是只瘪肚饭盒,漆色剥了大半,提梁还歪着。
【二星法宝:认饭不认人的食盒。沿已有送膳槽运送一份封口物,不检验内容。限三次,每次不超过十斤,不可装入活物。】
顾昭立即把食盒往后递。
“顾三,装木楔。”
“盒口太小。”
“劈细。”
“受力不够。”
“先送能卡进缝的。”
他们说话时,剩余七张卡在石板上一字排开。三张一星耐热垫,一张一星无字食单,一张二星借光薄纸,一张一星补锅铆钉六枚,最后一张三星设施,是一座极窄的桥。
桥上甚至没有栏杆。
【三星设施:纸上便桥。铺设于两端已固定的实体之间,长不超过三丈,承重上限三百斤,持续一百二十息。展开一次后不可移动,不跨越尚未接通的空间。】
顾昭把桥留在手边,先摊开借光薄纸。
纸只能借来视线范围内一盏灯的光,离开原灯三丈便灭。她把纸伸进门缝,借了孩子脚下那簇火。微光逐渐铺开,锅底的情形显在眼前。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半张脸压在袖上,左肩抵住锅耳,右臂卡在槽中。锅耳穿着一根铁链,链尾绕过门枢,拴在她腰间。
她一旦离开,锅就会滑回库里。
第一盒木楔从墙中滑出。
蒸屉槽咔哒一响,盒盖被顶开,细木楔没有碎。顾三隔着顾昭肩头,拿漏勺把木楔一根根挑过去,交给麦冬。
孩子认得干活的工具,比认得人快。他把三根楔子并在一起,塞到锅齿下,手法熟得很。铁齿压上去,楔子裂了两根,第三根撑住。
顾昭没敢就此撒手,让孩子先将重心移到另一边,自己拿木勺轻抵楔端。勺上旧账纹一亮,只照出相触的几条受力线,没有替他们抬起一斤重量。
中间那根楔子正被锅壁往外吐。
“倒着塞。”顾三说。
麦冬照做,粗糙的木刺划破指侧,他连眉头都没皱,仍将楔子顶进底部。顾昭看得难受,却只能先递一条布让他包指头。
外面的谢闻舟报来坏消息:送膳槽另一端有三个岔口,第二次送食盒时可能会落到旧灶里。第一次恰巧滑对,不代表以后都能用。
顾三娘让他找槽边的黑线。那是日常送晚膳留下的油垢,热食走得多,冷水冲不净,颜色最深的一条才通这边。
谢闻舟照着找,先摸到一块发黑的骨片,险些认错。顾三娘又叫他擦开表层,真正的油垢下面呈黄褐,假黑线是一道新画的墨。
有人正在给食盒改路。
顾昭拿无字食单盖住卡面,免得落点的光再透出去。谢闻舟循油垢摸到岔口,用一块碎瓦堵死新墨指向的支槽,试过水流,才把食盒第二次推入。暗处那道墨又亮了一次,火星撞在瓦背,落进水里。
她顾不上追是谁动手。锅下已经有两个人,再添一名受困者,十张卡也救不回。
顾昭抽回自己的鞋。
鞋底上多出一道透光的口子。
“这鞋还能穿吗?”麦冬问。
“能。雨天少出门。”
她说完才发现,孩子很认真地替她把破鞋摆在了干处。
楔子被挤薄了一半,裂声越来越密。
顾三赶在它散架以前量清空隙,报了尺寸。第二盒里装的是拆开的螺杆、两块耐热垫,还有一小截旧铁板。顾三让麦冬照着动作,把铁板铺平,螺杆竖着往上拧。
孩子拧到一半,手使不上劲。
那女人抬了抬头:“向右。”
声音听起来像砂子刮过锅沿。
“我知道。”麦冬低声说,“师父,我是拧不动了。”
顾昭把胳膊伸到底。螺杆沾满血汗,她掌心打滑,拧一圈便要换口气。她炼气前期的灵力用在这里,连个好铁匠都比不过。五条灵线在指端散开,只能帮她辨出哪一处最先受力。
“左边垫高些。”她说。
麦冬塞进第二块耐热垫。
螺杆终于顶紧,锅耳抬起半指,女人肩头那片血肉露出来。
顾昭看了一眼,立刻移开视线。
不能乱拔。她知道的伤口处理只够自己磕破皮,这样的伤必须等医修。
她让第三盒送止血物与护肩夹板,又请外面的医修隔着借光薄纸看伤。医修只说了四个字:“别碰铁链。”
链上的黑气正钻进女人脊背。药膏抹上去,颜色瞬间变灰。
顾长庚在通道外听完描述,问锅底有没有一块缺角。
顾昭挪动灯纸,果然看见月牙形的豁口。
“先把豁口堵上。”他说,“漏的是封存冷气。灶火护住的人一接外面的时辰,身体扛不住。”
顾昭这才看懂孩子脸上的古怪。他的头发长短不齐,指甲却剪得整整齐齐,衣裳上的补丁旧,针脚旁的线头还新。
这锅里过的日子,与外面不同。
她将最后一块耐热垫塞到缺角处,粗盐绕着垫边铺了一圈,盐遇潮结硬,只起塞缝作用。顾三接过孩子先前勾住的短锤,用两枚补锅铆钉将垫子固定。
锅不漏冷气了,孩子的牙齿也不再打战。
第三趟食盒退回,提梁上三道刻痕全部暗下去,盒底裂开。顾昭把它收好,没有再赌第四趟。
医修还让顾昭用指背贴近女人鼻下,确认呼吸没有被抬起的锅耳压断。她数到第五次才察觉一股极弱的热气,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松。麦冬照着她的样子也试了一回,随后把手藏回袖里,不让师父看见自己在抖。
如今锅稳了,人却还困着。
通道与门内地面之间隔着一条两丈长的深槽。麦冬可以侧身爬,女人抬出来必须平躺。顾三刚想加长木板,底下忽然传来铁轮碾过的声音。
灶道第二轮收锅开始了。
顾昭将纸上便桥的两端分别压在固定门枢与墙墩上,卡面仍压着没放。一百二十息,一息都不能先耗。
“师父叫什么?”她问麦冬。
孩子张嘴,女人却先开了口。
“温素。”
她睁开一双被烟熏红的眼睛,看向顾昭手里的卡。
“桥先别放。”
她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
“锅里还有一个。得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