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多米开外,萧焱仍在观察这些幸存的抗联队员。
距离实在太远了,即便用上了最先进的夜视仪,也无法看清这些抗联队员的面貌,也就无法确定他们是不是陈翰章那一拨人。这就让他有些纠结了,从道义上来说,他应该让这些抗联队员过来,为他们提供食物和庇护所,让他们缓一口气;可理智告诉他这样会很危险,现在的抗联人心已经涣散了,有很多人对前途已然绝望,纷纷选择了投靠日本人,内奸多到让人头皮发麻。现在杨司令员身患重病,行动困难,跟他们会合后要是他们中间有一两个内奸,后果不堪设想!
但不让这些抗联过来,似乎又有些不近人情……
当真是左右为难,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就在他纠结万分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警惕的扭过头,只见杨司令员手持双枪,踉踉跄跄的走了过来。萧焱眉头一皱,压低声音叫:“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躲在山洞里别出来的吗?你现在还在发烧,需要好好休息,现在跑出来被冷风这么一吹,低烧很容易就变成高烧,到时候可怎么办!”
杨司令员无视他的指责,只是盯着远处那一团团在战斗中被曳光弹或者燃烧型手雷击中后燃起的火焰,问:“是抗联的同志吗?”
萧焱说:“极有可能是。”
杨司令员不解:“既然是自家同志,为什么不跟他们打招呼,让他们过来?”
萧焱说:“我担心……”
杨司令员笑:“没什么可担心的。”将萧焱给他的那根荧光棒高高举起,朝着那边用力挥动。有好多天没见过自家的同志了,难得碰上,杨司令员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笑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萧焱拧紧眉头,说:“司令员,你不应该让他们过来的。”
杨司令员问:“为什么?”
萧焱说:“眼下鬼子跟疯了一样满世界的追杀你,为了取你的项上人头,他们都不知道往抗联里安排了多少眼线!而你现在又有伤病在身,行动不便,最好的选择是躲起来养伤,不要跟外界接触,一旦与外界接触,你的行踪就有可能会暴露,到时鬼子必定蜂拥而来,你就危险了!”
杨司令员皱起浓眉:“你的意思是,这些同志中间有奸细,会出卖我?”
萧焱说:“我并不是说这些同志中间一定有奸细,我只能说有这样的可能,你最好还是不要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杨司令员看着他,很认真的说:“小萧,我坚信我的同志,我的战友,不会出卖我的!”
萧焱欲言又止,看着他严峻的脸庞,再看看明显是看到了那根荧光棒,知道了他与杨司令员的位置,正在朝这边飞奔而来的抗联游击队员,他没再说什么,发出一声叹息,没有继续劝说。
杨司令员这一生胸怀坦荡,光明磊落,总是用火一样的热情对待身边每一个人,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最致命的弱点。靠着强大的人格魅力,他几乎是在单枪匹马的情况下拉起了一支几千人的队伍,将众多桀骜不驯的义勇军残部甚至土匪结到自己周围,跟着他一起去打鬼子。东北土匪有多凶残,有多桀骜不驯,大家都是知道的,能让这些家伙心服口服,心甘情愿的跟着自己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去跟日军死战,他的人格魅力可想而知。然而,他这种性格也带来了巨大的危险:并不是所有跟着他一起走的人都是真心实意要跟日本鬼子死战到底的,随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队伍里的心思也越来越杂。这个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进行整顿,加强思想教育,把不够坚定的、不是一心一意要抗日的,通通都给清理出去。可他并没有这样做,他坚信每一个愿意跟着他走的人都是他的同志,他的兄弟,都会为抗日作出自己的贡献。
而事实证明他把人性看得太简单了。在抗联第一路军混的风生水起、连战连胜的时候,队伍自然一切都好,可是随着日军疯狂向东北增兵,一次次发动大围剿,队伍里那些不够坚定的份子很快就开始动摇了,一批接着一批离他而去,甚至背叛了他投靠日军,带着日军来对付他。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愿意去相信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真诚的对待每一名同志!
萧焱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自问自己做不到这个地步,看到杨司令员身处险境,却依旧毫无保留的相信每一名同志,他除了揪心之外,更多的就是敬佩。
所以他尊重杨司令员的选择,没有继续劝说。
那几名抗联队员在雪地里一路飞奔,很快就来到了这边。直得佩服他们,明明抬着个伤员也走得这么快!远远的借着荧光棒发出的光芒看到萧焱和杨司令员的身影,他们无比的激动,陈翰章的眼圈刷一下就红了,声音颤抖着大喊的一声:“小萧,司令员!”
萧焱听出了他的声音,见他被人抬着,皱起眉头:“受伤了?”
杨司令员也听出了他的声音,拿着荧光棒快步走过去:“翰章,你怎么受伤了?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陈翰章让抬着他的抗联队员把他放下来,捂着伤口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往前一扑,紧紧抱住杨司令员。他冲的实在是太猛了,杨司令员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被他撞得连退了好几步,差一点就摔了个四脚朝天。跟着这名铁汉子的队员们一个个有样学样,不顾一切的猛冲过来往杨司令员身上扑,死死抱着他,有人甚至哭出声来。
杨司令员也红了眼圈,声音微微颤抖着:“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看你们哭成这个样子,不小心还以为我光荣了呢。”
这群铁汉子失声痛哭:“这些天你到底躲哪去了?我们怎么找也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已经牺牲了呢!”
杨司令员笑着说:“牺牲?不可能的事情,能打死我的子弹还没造出来呢。”冲萧焱招了招手:“小萧,过来。”
萧焱走了过来。
杨司令员说:“这位是我们的方面军总指挥,陈翰章同志!”
萧焱笑:“司令员,我们认识的,前天刚刚并肩战斗过。”
杨司令员倒是听他提起过这茬,便不多作介绍了,说:“你们认识的话我就不多说废话了,他受伤了,你懂医术,赶紧给他看看!”
萧焱瞪了陈翰章一眼:“腿受伤了还站那干嘛?显摆你意志坚强啊?就不怕落个残废?给我躺下!”
陈翰章浑不在意:“让小鬼子的子弹咬了一下大腿,不碍事,拿颗子弹往伤口一塞堵住血就行了。”
萧焱说:“我让你躺下!”
陈翰章只得乖乖躺回那用步枪做成的简易担架。萧焱要过荧光棒,借着荧光棒的光芒快速找到他的伤口,正如陈翰章所说,他大腿中了一枪,由于战斗激烈,没时间止血,所以随手拿颗子弹往弹孔处一塞堵住喷涌的鲜血就完事了。从他还能站起来便可以判断,这一枪没有伤到筋骨,也没有伤到大动脉,只要止住血,做好伤口清理工作并且缝合,过上一个月就能康复了。不过在这种极度寒冷的天气中受伤却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伤口附近的组织很容易被严重冻伤、坏死,导致伤势恶化,最终截肢。
这才是最要命的。
他从自己的急救包里取出一支吗啡给陈翰章扎上,然后拿出压脉带扎在他大腿上以减缓失血的速度,又让人将一件缴获的大衣盖在他的身上,以免伤口与冷空气直接接触。做完这些,他说:“这里太冷了,没法处理伤口,我们赶紧找个山洞安顿下来,好给他做手术!”
杨司令员说:“我来带路!”说完要过荧光棒,带着众人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抗联队员抬起陈翰章紧跟在他后面,小雷则负责断后,一行人快速退往山洞。
萧焱问陈翰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那支吗啡效果很好,注射了之后剧烈的疼痛得到了极大的减缓,陈翰章的精神也好了很多,说话有条有理:“前天晚上跟你分开后,我和小雷各带着一小队人快速撤退,但鬼子在后面穷追不舍,我们只得且战且退,带着他们在山林里转圈圈,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算是把他们给绕晕了,与小雷会合,甩掉他们,然后朝三道崴子方向前进……在半路上,我又碰到了几名少年营的战士……”
几天前,杨司令员在被鬼子死死咬住难以脱身,便让队伍中几名少年营的成员离开去找陈翰章,自己则带着两名警卫员继续与日军周旋。很显然,那几个孩子一路躲躲藏藏,忍饥捱饿,在鬼子的包围圈里小心地移动着,结果阴差阳错的遇上了陈翰章。也正是通过他们,陈翰章才知道杨司令员的处境已经危险到这个地步了。他不顾连战疲惫,带着这些战士直奔三道崴子而来,要救出司令员……
历史上他也是这样做的,可惜晚了一步,没能将杨司令员救出来,当他再次看到自己司令员的面容的时候,是在日军用飞机撒下的传单上。暴怒之下,他立即带领自己麾下所有幸存的队员向日军发动了一轮轮报复性袭击,跟日军杀得血肉横飞。不光是他,抗联第一路军所有幸存的指挥官在看到传单之后都悲愤欲狂,作出了同样的决定:
倾尽所有力量向日军发动攻击,为司令员报仇!
万幸的是,由于一个神秘来客的介入,这一次,他没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