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重新回炉。
脑袋里那团乱糟糟的浆糊被一点点搅散,感官重新连接上身体。
鹿依依眼睫微颤,没有马上睁开眼。
鼻腔里先钻进一股幽微的冷香,混着点甜甜的奶油味,很好闻。
身下枕着的东西软绵绵的,沁人的凉意包裹着她,让人舍不得挪动半分。
她好像睡着了。还是躺着睡的。
真舒服。
她忍不住将脸颊在那片柔软上蹭了蹭。
直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鹿依依慢吞吞睁开眼睛,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
正上方,是一张漂亮得令人失语的脸。
雪白的长发垂落下来,发尾扫在她的鼻尖上,痒痒的。
那双黑彩交织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她,眼底氤氲着化不开的柔和。
“醒啦?”
清悦如歌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尾音微微上扬,颇有几分逗弄小宠物的意味。
鹿依依脑子短路了两秒。
她迟钝地转动眼珠,视线下移。
自己不仅躺着,脑袋还稳稳当当地搁在夏绮梦的大腿上。
传说中的膝枕!
鹿依依连滚带爬地坐了起来,动作太大,左脚绊右脚,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站直身体,双手合十,不停地低头道歉。
脸颊红成了水蜜桃,连耳朵尖都染上了晚霞的颜色。
太丢人了。
她明明是来给人做心理疏导的,结果任务对象没疏导完,自己倒先睡着了。
不仅睡着了,还睡在人家的腿上。
鹿依依欲哭无泪。
当社畜真的太辛苦了。
每天被后勤部那帮人当陀螺一样抽着转,还连轴转了五天,睡眠严重不足。
这下好,直接在特级收容室里补了个觉。
这周末就算天塌下来,她也要睡上个昏天黑地。
“怎么又道歉。”
夏绮梦单手托腮,换了个坐姿,白发顺着肩膀滑落。
“你又没做错什么。”
她一脸宠溺地笑了笑,抬手将垂落的白发撩到耳后。
“可是我……”鹿依依直起身,声音越来越小,“我工作时间睡着了。”
“那是因为你需要休息。”
夏绮梦把桌上那个空掉的盘子往旁边推了推,留出左边那块只动了一小口的精致蛋糕。
“你做的草莓蛋糕很好吃。”她注视着鹿依依的眼睛,语气真诚,“我很喜欢。”
鹿依依怔住了。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来灵异局工作五天了,每天不是被使唤就是被训斥。
做好了是理所应当,做差了就要被骂。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温柔地夸奖她。
就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十七层,在这间纯金打造的牢笼里,她收到了职场生涯中的第一次肯定。
不是来自高高在上的上司,也不是来自那些精英同事。
而是来自一个所有人谈之色变的“疯女人”。
鹿依依咬住下唇,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那些委屈被这句话轻易击碎,化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偷偷打量着眼前的夏绮梦。
安静,漂亮,说话温声细语。
哪里可怕了?
那些人根本就不了解她,只知道把她关在这么深的地底,当成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鹿依依低下头,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心底却生出几分惭愧。
进门之前,她听信了外面的传言,把夏绮梦想得很可怕,把对方想成了吃人的怪物。
但她忘了,抛开那些吓人的头衔,对方也不过是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生。
一个人被关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换做是谁,脾气都会变得古怪吧。
可人家非但没有伤害自己,还包容了自己的失职。
明天,后天,大后天。
接下来的每一次心理疏导,自己都要表现得更好才行。
务必不能再睡着了。
要多陪夏小姐说说话,帮她排解一下烦恼。
“谢谢您的夸奖,夏小姐。我一定会更加努力的。”
鹿依依背好帆布包,整理了一下微微发皱的裙摆,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这抹甜甜的笑容,让夏绮梦一时有些失神。
她静静地看着这抹甜度过分的笑容,心跳漏了半拍。
好治愈的表情。
真想把这抹笑容彻底据为己有,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一定要把她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心底的阴暗野草般疯长,夏绮梦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站起身,长腿迈开,两步就走到了鹿依依面前。
“怎么突然离我那么远呀。”
她微微俯下身,红唇几乎要贴上那只泛红的耳朵。
温热的吐息钻进耳朵,清悦的嗓音里夹着几分委屈,像是在控诉负心汉。
那股馥郁的花香再度袭来,比之前更浓郁,更具有侵略性。
鹿依依刚清醒没多久的脑袋,冷不丁又开始发飘,脚底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我,我……”
她支支吾吾,两只手在身前绞来绞去,脚尖在地毯上画着圈圈,不敢直视夏绮梦的眼睛。
离这么远,还不是因为刚刚太冒犯了!
自己一个来做心理疏导的初级接线员,不仅工作时间睡大觉,还把人家天灾级驭灵师的大腿当枕头。
这要是传到后勤部张姐耳朵里,怕是要被骂个狗血淋头。
鹿依依越想越心虚,视线乱飘,最后落在书桌上那台跳动的电子时钟上。
得赶紧溜。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又要睡着了。
“夏,夏小姐……您看,我们今天的心理疏导,要不要就先到这里?”
鹿依依强忍着困意,大着胆子往后缩了半步。
“我……明天我早点过来,我们明天见好不好……”
软糯的娃娃音听起来像是在梦呓,毫无底气,完全是在撒娇求饶。
夏绮梦非但没有退开,反而伸出手,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
呵呵,真可爱。
这可是你“自愿”要来的。
鹿依依整个人撞进一片柔软之中,鼻腔里全是那股好闻的清香。
没等她挣扎,一只微凉的手已经落在了她的脑后。
夏绮梦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一只双马尾,顺着柔顺的发丝滑下,最后停留在那个草莓发圈上。
“好呀。”
她弯起眉眼,笑容明媚得能驱散这地下十七层所有的阴霾。
“等你来哦。”
鹿依依被这笑容蛊惑,完全没注意到,就在夏绮梦指尖掠过发圈时,一根雪白的发丝已经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了那颗草莓挂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