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崇安悄悄攥住郎秋月的手,悄声哄着:“别闹,好好看表演。”
  郎秋月嗔怪地斜了他一眼,看向舞台。
  两人挨着坐的,目光缠缠绵绵,身体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这个年代风气保守,大庭广众之下,就算是夫妻,也不好举止太多亲昵。
  只有在大家视线看不到的地方,高崇安暖暖地握着郎秋月的手。
  文工团一连演完八个节目,很快就到了联欢会最后的互动环节。
  女演员们走下舞台,分散穿插坐在观众席里,和大家一起玩击鼓传花。
  男报幕员背对全场,手执鼓槌,咚咚地擂的大鼓声声作响。
  观众席上,一朵棉布缝制的大红花在大家手里飞快辗转传递。
  鼓声骤然停歇,红花落在谁手中,谁就要上台表演节目。
  “咚咚咚!”鼓声轰然响起,第一轮击鼓传花正式开始。
  大家又兴奋又忐忑,手里拿着红花,飞快地往身旁人手里传递。
  陡然间,鼓声戛然而止。
  那朵红花,就落在了葛文林手里。
  他早有准备,笑呵呵地从衣兜里拿出竹板,大大方方迈步走上台,要表演一段快板。
  “当里个当,当里个当……”竹板敲得脆响,他眉飞色舞,嘴里念着诙谐俏皮的段子。
  台下的人被逗得阵阵发笑。
  只有闵妙雪坐在台下,暗暗朝他翻了个白眼,嘴里嘀咕着两个字:“土鳖!”
  葛文林表演完毕,走回座位坐定。
  鼓声再次响起,那朵红花又在大家手中飞快辗转。
  “咚!”鼓声骤然停下,红花恰好停在了闵妙雪的手上。
  她本来就是老师,每天忙碌在讲台上,所以上台表演,对她来说没什么好胆怯的。
  她大大方方迈步上台,清唱起《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嗓音清亮,歌声婉转悠扬,听着格外悦耳。
  台下,梁音看得满意,轻轻点了点头,胳膊碰了碰身侧的闵权鹿,低声笑道:“老闵,你看咱们女儿,多优秀。”
  闵妙雪虽然不是闵权鹿亲生,却是从小就养在身边,他心里对这个女儿还是很有感情的。
  听到梁音的话,他笑着点头附和。
  梁音随即转头看向葛文林,只见葛文林两眼直勾勾盯着台上的闵妙雪,眼里都看得发光,一脸憨笑,激动得难以掩饰,这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对闵妙雪满心爱慕。
  再看高崇安,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郎秋月身上,根本就没往闵妙雪这边看上一眼。
  梁音心里暗暗冷哼一声,只觉得他故作姿态。
  要论身段样貌,郎秋月确实要更出众几分,这也是沾了闵权鹿的光,毕竟是他的女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要说起气质,郎秋月怎么比得上闵妙雪?
  别的暂且不说,就登台亮相这事,郎秋月也未必能像闵妙雪这么落落大方。
  肯定是扭扭捏捏,上不得台面,只会惹人笑话。
  就在这时,坐在高崇安和郎秋月前排的寇蔓,侧过头跟身边的女兵低声嘀咕:“你瞧,这肯定是哪家高干家的女儿。”
  那女兵疑惑地问:“你怎么看得出来?”
  “她身上那件红毛衫,是现在最时兴的款式,还有脚上那双扣袢皮鞋贵得很,就算排队都未必能买到。”
  听到这句话,高崇安抬头朝闵妙雪那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扣袢黑皮鞋上,又低头看了看郎秋月脚上的扣袢黑布鞋。
  平心而论,皮鞋看着确实体面好看。
  可就这么匆匆扫了闵妙雪一眼,恰好被梁音看在眼里。
  她心里就确定,高崇安对闵妙雪不在乎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笑意,随即转正了脸。
  闵妙雪回到座位后,又一轮击鼓传花开始。
  鼓声一停,红花落在一位军官手中。
  他从容起身走到场中,也不客套,抱拳略一示意,当即打了一套擒敌拳。
  拳脚起落铿锵有力,弓步、格挡、冲拳一气呵成,台下响起阵阵叫好声。
  他坐回位置上,新一轮击鼓传花又开始了。
  这一回鼓声一停,红花落到了郎秋月手里。
  说实话,郎秋月并不擅长唱歌跳舞,尤其是唱歌,她五音不全,老是跑调。
  不过这种要上台表演的场面,她也是早有准备。
  大大方方上台,朗诵了一首《致橡树》。
  她很喜欢这首诗,诗里写的,就是她心里向往的爱情。
  她长相清雅美丽,气质干净,往台上一站,整个人看着清新脱俗又格外舒服,一下子就抓住了大家的目光。
  尤其是闵权鹿,看着台上郎秋月的模样,听着她清亮的嗓音吟诵诗文,恍惚间竟一下子回到几十年前,想起自己和郎秋月生母姜至初初相识的那一幕。
  那是一场部队的联谊活动,彼时姜至还在部队服役,还没有转业到地方。
  也是击鼓传花,红花落到了姜至手里。
  她起身上台,朗诵了一首《向困难进军》。
  她长得极美,身上有种文艺女兵身上没有的知性文雅。
  可当她满怀意气朗诵这首诗时,周身又透出一股孤勇不屈、不畏艰险的蓬勃气势。
  实在想不到,她娇弱的身体里,竟然蕴藏着磅礴滚烫的力量,号召大家直面磨难,听得闵权鹿心头热血沸腾。
  她身上的那份感染力太过强烈,他当时就打定主意,一定要找机会认识这个朗诵诗歌的姑娘。
  说来也巧,姜至刚坐回座位,鼓声再次停下时,红花落在前排另一个姑娘的手里。
  也不知道那姑娘怎么想的,竟一回头又把红花抛回了姜至怀中。
  刚表演完的姜至猝不及防,一时手足无措。
  周围人笑着起哄,说她扭扭捏捏不像样。
  姜至只能再次走上台,只是毫无准备的她显然慌了神,一时想不出该表演什么。
  在大家的催促下,她才硬着头皮,生疏地跳起舞来。
  舞姿并不协调,动作还有点笨拙,可偏偏就是这个模样,反倒让闵权鹿更加心动。
  他立刻抓住机会,快步冲上台,为跳舞的姜至伴唱。
  台下的人更加激动地哄闹起来,冲他们喊着:“好般配凑一对!好般配凑一对!”
  姜至不知是紧张还是害羞,脸颊涨得通红。
  他们的缘分,就从这一刻开始,而后相知,相恋。
  闵权鹿还沉浸在回忆里,郎秋月已经朗诵完,走下了舞台。
  令他心头震动的是,当年他和姜至初相识的那一幕,竟然惊人地重演了。
  鼓声再次响起,又骤然停歇,红花落在寇蔓手中。
  刚才她认出了郎秋月,知道她就坐在自己身后,她生出故意恶作剧让郎秋月出丑的心思,猛地回头,直接把红花扔进了郎秋月怀里。
  紧接着她就带头起哄:“不能再拿朗诵诗歌糊弄我们了,跳个舞!跳个舞!跳个舞!”
  不会跳舞的人,在台上手脚笨拙,是很滑稽可笑的,她就是要让郎秋月出这种洋相。
  周围的人图个热闹,也跟着鼓掌,跟着高声起哄。
  郎秋月脸色有几分窘迫的笑意,只能再次上台。
  其实,她会跳一点维吾尔族舞蹈,是前世跟着维吾尔族姑娘学的。
  只是,重活一世,她没有再跳过,动作早就已经生疏。
  她转动着手腕,扭动脖子,只觉得自己姿态笨拙,越跳越别扭难堪。
  台下,梁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等着看郎秋月当众出丑,下不来台。
  谁料就在这时,高崇安快步上台,站在郎秋月身旁,清唱起《达坂城的姑娘》。
  他身形高大,容貌英俊,嗓音低沉磁性,站在台上,和郎秋月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般配极了。
  有高崇安在一旁伴唱,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郎秋月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下来,舞步也慢慢舒展,越来越流畅优美。
  夫妻两人载歌载舞,台下的观众也不由自主跟着打起节拍。
  “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领着你的妹妹,赶着那马车来!”
  台下,闵妙雪满眼嫉恨地看着台上,听着大家跟着高崇安一起唱歌,忽然心里咯噔一下,品出了别样的意味。
  领着你的妹妹,赶着那马车来……
  既然郎秋月也是闵权鹿的女儿,年纪还比自己大一岁多。
  歌里唱的妹妹,不就是指自己?
  想到这里,闵妙雪心里暗自窃喜,嘴角悄悄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