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信州凝视着陆川，一言不发。
而陆川则是一字一顿的开口：“石材产业园的问题也不是一个韩世泽就能做成的，华荣实业，华荣置业，陈庆丰，孟启良，清远恒通，广源商贸，还有那些审批招标，拨付和验收的环节，如果只查到韩世泽一派，那这个案子归根结底依旧不完整，尤其是陈庆丰，他必须为清远县石材产业园的问题付出代价。”
许信州皱紧了眉头：“陈庆丰当然要查，他是项目投资商，也是石材产业园烂尾的直接责任人，但我还是那句话，一切都不能操之过急。”
“那磨盘山那边呢？”陆川忽然问道。
许信州端起茶杯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磨盘山？”
陆川看着他：“陈庆丰很可能藏在清水镇磨盘山一栋别墅里，这条线我之前一直没有拿出来，因为证据链还不够完整。”
许信州沉默了片刻，随即说道：“这件事你应该马上向省纪委报告。”
“我会报告的。”陆川点了点头，“但在报告之前，我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许信州放下茶杯：“我的意见不变，那就是按程序办。”
陆川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而许信州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县里会临时召开干部大会，省里也会宣布相关安排，你这几天不要乱跑，等组织进一步通知。”
陆川站起身点了点头，只是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许信州忽然又叫住了他。
“陆川。”许信州看着他，语气有些复杂，“你是个能做事的人，但你要记住，做事不能只凭一口气而已。”
而从许信州的办公室出来之后，陆川并没有立刻离开县政府楼，他只是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县委大院，心里那种沉重感越来越明显。
韩世泽倒台的喜悦很快就散了，因为他忽然发现，真正复杂的局面才刚刚开始。
以前挡在他面前的是韩世泽，是明面上的敌人。
可接下来挡在他面前的，可能是更复杂的东西。
大局，稳定，节奏，影响。这些词每一个听起来都没有错，可它们有时候却会变成新的问题和束缚。
而另一边许信州的办公室里，丁海山也已经走了进来。
“县长，陆川已经走了。”
许信州站在窗前，没有回头，只是简单嗯了一声。
而丁海山则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他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许信州沉默了很久才说道：“陆川这个人太敏锐，很多事情瞒不住他太久的。”
“那陈庆丰那边……”
许信州转过身，眼神变得异常深沉。
“用那部手机联系他。”
丁海山脸色一变：“现在？”
“现在。”
许信州压低了声音：“韩世泽已经倒了，省里下一步一定会找陈庆丰，我们必须赶在陆川把磨盘山那条线递上去之前，先把陈庆丰稳住才行。”
丁海山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出去，而许信州则是独自站在办公室里，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从今晚开始，他和陆川之间的临时盟约，便已然正式决裂。
很快，到了晚上十一点，依旧是许信州的办公室里，丁海山已经小心翼翼的将手机递了过来：“县长，已经拨过去了。”
许信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而电话这次响了很久才终于接通，听筒里已经传来了一个男人沙哑低沉的声音：“韩世泽那边倒了？”
许信州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彻底垮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随后才传来一声冷笑：“许县长，你这一步棋下得够狠啊。”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许信州的声音很是平静：“省纪委已经进了清远，下一步一定会找你，咱们得提前做好应对措施。”
电话那头的人，正是陈庆丰。
而如果陆川在这里，一定会瞬间明白很多事情。
他一直以为陈庆丰藏在磨盘山是因为韩世泽一派在暗中保护，可实际上能够让陈庆丰一直留在清远不走的，并不只有韩世泽那一条线。
许信州也一直能联系到他，甚至从更早的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联系就一直没有真正的断过。
电话那头陈庆丰的声音明显带着几分烦躁：“我早就说过清远这个地方不能待了，是你让我先别走，说韩世泽迟早会出事，让我等风向。”
许信州皱了皱眉：“我可没有让你躲到磨盘山去。”
“那我躲去哪？”陈庆丰冷笑道：“华荣实业账上被盯着，市里几个口子也有人查我，我要是跑远了韩世泽第一个就会让人把我摁回去，许县长，你当初可是说过只要我手里的东西不乱交，就能保我一条活路。”
丁海山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变得很是难看，许信州的语气也已经冷了下来：“我说的是让你配合组织说清楚问题，不是保你脱罪。”
陈庆丰讥讽的笑道：“许县长，咱们都不是第一天在江湖上混了，有些话就不用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了吧？石材产业园怎么立项的，华荣实业怎么进清远的，当初招商会上是谁给我站台的，韩世泽那边拿了什么，你们这边又知道多少？”
“反正我话就撂在这里，真要把情况说清楚的话，到时候谁都不好看！”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许信州也已经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头。
这才是陈庆丰真正危险的地方，他不是单纯的跑路商人，也不是韩世泽一个人的白手套，他几乎参与了整个石材产业园从招商立项，到拿地融资，再到资金转移的全过程。
韩世泽倒了他当然可以指认韩世泽，可如果他把所有东西都抖出来，清远县这几年招商引资的底子就会被彻底掀开。
到时候不只是韩世泽一派，许信州这边也会受到波及。
更重要的是，清远县的财政窟窿，项目烂账，土地抵押和债务等等都会被一起摆到省里，到时候就不是处理几个人的问题了，而是整个清远县的问题。
因此许信州这次沉默了很久，才冷声开口：“陈庆丰，你现在最聪明的做法，就是把韩世泽、孟启良和赵大彪那条线说清楚。”
“然后呢？”
“然后你配合调查，争取从轻。”
陈庆丰继续冷笑：“那你呢？你以为你能摘干净？”
许信州没有回答，陈庆丰的声音也低了下来：“许县长，我手里还有当初那几份会谈纪要，还有你让付国平找我补签协议的短信记录，虽然那些东西不一定能定你什么罪，但已经足够让你很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