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陆川才沉默了下来。
几十万的检测费县里肯定不愿意出，市里也不一定能批下来，但如果不出这笔钱，就不能得出让所有人信服的结论，县里就可以一直拿抽样不代表整体来当挡箭牌。
“先记着，我来想办法。”陆川站起来，“李支队，今天辛苦了，你早点休息。”
“你也早点歇着，别熬太晚。”
陆川回到房间，随即拿出手机给沈清漪发了一条消息：“沈处，调查遇到两个问题，第一时城投公司拒绝提供工程款支付凭证，称有些账目做不了主，第二是需要全面检测教学楼结构的话需要预估几十万的费用，这笔钱没法到手。”
沈清漪的回复没有让他等太久，只有两行字：“支付凭证的问题我来协调，检测费用先走处里预算，回头补手续就行。”
陆川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踏实了不少，沈清漪这条线果然是他最大的靠山。
第二天一早，陆川没有再去城投公司，而是去了县市场监管局。
他要查的是安溪县建设监理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这些信息虽然在网上也能查到一部分，但有些内部档案必须到现场才能调阅。
市场监管局在县城西边，一栋陈旧的五层楼，跟县政府大楼的气派形成鲜明对比。
而陆川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排起了长队，他亮出工作证保安才让他直接上了楼。
企业注册科的科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林，说话很快，办事也爽利，看了陆川的介绍信后，她没有推诿，直接就带他去了档案室。
“安溪县建设监理公司，法人代表魏建国，成立于2016年，注册资本两百万，经营范围包括工程监理、工程咨询、招标代理等。”
林科长一边翻档案一边念：“股东结构比较简单，魏建国持股百分之七十，另一个叫王志成的持股百分之三十。”
陆川心里一动：“王志成？是城投公司那个王峰的什么人？”
林科长翻了一下股东的身份信息：“王志成，身份证号显示是安溪县人，五十二岁，跟王峰是不是亲戚……这个我们这里查不到。”
“没关系，这个信息够了。”陆川拿出手机拍了照，又问道，“这家公司有没有变更记录？比如法人代表变更，股权转让这些？”
“有。”林科长翻到后面几页，“2022年有一次变更，监事从王志成换成了一个叫刘敏的人。”
陆川的手指顿了一下，刘敏，这个名字他可太熟悉了。
水务集团财务部那个篡改验收日期的出纳，钱建国的外甥女就是刘敏。
一个安溪县的监理公司，监事竟然是水务集团的一个小出纳？
“林科长，这个刘敏的身份信息能查到吗？”
林科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随即从系统里调出了刘敏的身份证号，陆川看了一眼，户籍地是江南市安溪县，跟水务集团那个刘敏对得上。
从市场监管局出来后陆川站在路边，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三条线都在安溪县建设监理公司这个点上完美交汇。
监理公司在一个工程项目里的角色是第三方监督机构，理论上应该独立于建设方和施工方之外，客观公正的履行职责才对。
但安溪县建设监理公司却不一样，股东里有城投公司总经理的亲戚，监事里有施工方实际控制人的外甥女，法人代表的亲兄弟又是管招投标的市领导。
这不是监理，这完全就是串通。
陆川把笔记本合上，给方远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王志成和王峰的关系，看看他们是不是亲兄弟，另外查一下安溪县建设监理公司在县一中项目前后有没有收到过来自城投公司的转账，金额时间备注都要。”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方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王志成和王峰是亲兄弟，这个已经查到了，户籍信息显示同一个父母。”
方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至于安溪县建设监理公司跟城投公司之间的转账也查到了，你猜多少？”
“说。”
“县一中项目开工前，城投公司给安溪县建设监理公司转了一笔三十万的项目前期咨询费，项目竣工前又转了一笔二十万的工程管理服务费，两笔加起来五十万。”
“而正常的监理费，他们另外还付了十八万，就是你昨天在教育局看到的那笔。”
陆川深吸了一口气。
正常的监理费十八万，加上这两笔名目不同的咨询费和服务费，总共就到了六十八万。
一个县级中学的教学楼项目，监理费用高达六十八万，是同类型项目的三到四倍。
多出来的钱去哪了？答案不言自明。
“远哥，这两笔转账的审批人是谁？”
“第一笔是王峰自己签的字，第二笔的审批人是城投公司的分管副总，叫陈建国，但第二笔的付款申请单上，备注栏上写着按领导指示。”
“哪个领导？”
“没写名字。”方远说道，“但按照城投公司的流程，能指示这种事的领导至少是县里分管城建的副县长。”
陆川沉默了。
副县长，这个级别比他之前碰到的任何一个人都高。
如果副县长真的牵涉其中，那这张网的规模就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远哥，你把所有资料再备份一份，原件锁好不要给任何人。”
“明白。”
挂了电话，陆川就一直在房间里整理白天的材料，直到晚上八点，苏晚婷才突然打来了电话。
而电话另一头，苏晚婷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疲惫：“听说你现在在安溪县查那个教学楼项目？”
陆川挑了挑眉：“你的消息够灵通的。”
“水务集团这边的事还没完，但纪委的人已经找过我了。”苏晚亭叹了口气，“我把那笔两百万的协调费的来龙去脉都说了，包括收款方是魏建国的那家咨询公司。”
“你还好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是配合调查而已，又不是被调查。”
苏晚亭顿了顿：“倒是你才该小心，我听说县里有人在查你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