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远想了想,说:“有两个,比较明显。一个是副局长任海哲,一个是规划科科长姜明山。”
叶行舟追问:“具体说说,为什么不和?”
“任海哲是科班出身,同济大学路桥专业毕业,在交通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业务能力非常强,一步步从副科长、科长,干到副局长。
按照局里分工,孙海涛分管工程建设和招投标,任海哲分管规划和安全。
但规划和建设有很多交叉的地方。
比如一个项目,先由规划科做前期规划,然后交给工程管理科组织实施。
孙海涛在党组会上说,任海哲的规划方案不切实际,工期太紧、预算太低。
任海哲就反驳,说孙海涛的施工方案随意变更规划,增加投资,是拿规划当儿戏。
比如,有一次,两人为了西江大桥的初步设计审查吵了一架。
任海哲主张主桥墩的位置要避开一个地质断裂带,孙海涛说勘察报告上写了没问题。
事实证明任海哲是对的,那个位置确实有问题,被迫做了设计变更,增加了上千万的投资。”
“任海哲和蒋金鹏关系怎么样?”
“关系不和。重要的事,蒋金鹏基本上不让他经手。
工程招投标、资金拨付、人事安排,几乎都是蒋金鹏和孙海涛小圈子里的人说了算。
任海哲虽然是副局长,但被架空了,心里肯定有想法。
有一次开局党组会,讨论中层干部提拔。
任海哲提了一个人,说该同志业务能力强,应该考虑。
蒋金鹏直接否决了,说这个同志大局观不够。
任海哲当时很恼火,说什么是大局观?听话就是大局观?会送钱就是大局观?
他们在党组会上的正面交锋,局里人都知道。
但最后,还是蒋金鹏赢了。一把手的意见占主导意见。”
叶行舟问:“姜明山不是蒋金鹏的人,蒋金鹏为什么不以轮岗为由,把他调离规划科?”
郑远说:“蒋金鹏确实有把姜明山调离的想法,但没成功。
一来任海哲力保,姜明山是任海哲的人,任海哲虽然被边缘化,但毕竟还是副局长,在党组会上有一票,副局长是市管干部,蒋金鹏又无权动任海哲。
二来姜明山有点背景。姜明山的老丈人,是省交通厅退休的,当过省交通厅正处实职。
虽然退休几年,但在省交通系统门生故旧很多,还是有点影响力的。”
叶行舟又问了郑远一些问题,郑远也都说了。
讯问结束。
叶行舟和吴吉良私下里商量。
“叶主任,你觉得郑远交代的问题可信吗?”
“我觉得基本可信。郑远扛了几天,但一旦意志崩溃,交代出来的东西往往是最真实的。
因为人在那种状态下,已经没有心思去编造一个滴水不漏的谎言了。”
吴吉良点点头:“我也倾向认为郑远说的都是真的。
特别是他交代通过董耀祖给蒋金鹏送钱那一节,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编不出来这么详细的细节。
话说回来,他交代自己收了钱,也送了钱,没有必要编造这些细节。”
“吴主任,下一步怎么走,说说你的想法。”
吴吉良思索片刻,说:“叶主任,我觉得可以找任海哲和姜明山谈话。
郑远刚才提到,这两个人和蒋金鹏、孙海涛不和,而且任海哲是副局长,姜明山是规划科科长,都在核心业务线上。
如果他们愿意配合,对突破交通系统的案子会有很大帮助。
而且,我严重怀疑,这两人中的一个,就是举报人。”
“吴主任,我也倾向于认为他们中的一个是举报人,要不然,我也不会问哪些人和蒋金鹏、孙海涛不和。
举报信里对交通系统内部运作的细节掌握得非常清楚,一般人员写不出来。
任海哲和姜明山,一个被架空,一个有职无权,都符合举报人的画像。
我们找他们谈话可以,但不能只找他们两个。”
“叶主任的意思是?”
“局领导班子成员,以及和工程招投标、规划相关的中层干部,都要谈。”
“都谈?这样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郑远刚被留置,交通局本来就人心惶惶。
我们大面积谈话,会不会打草惊蛇?”
“吴主任,你觉得现在蛇还没被惊动吗?
郑远被留置,这是明牌。交通局上上下下都知道。
蒋金鹏和孙海涛心里比谁都清楚,郑远扛不住是迟早的事。
他们在赌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下一步会动谁?”
叶行舟顿了顿,接着说:“还有邓有芳,之前把案情泄露给蒋金鹏。
蒋金鹏对我们的调查方向、掌握的情况,已经知道不少。
你以为他现在还蒙在鼓里?不,他早就在做应对了。”
吴吉良点头:“确实。这些事说明蛇早就惊了,而且已经在动了。”
叶行舟说:“所以,我们现在不是要避免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躲是躲不掉的。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缩手缩脚,而是大大方方地打草,打得有章法,把蛇引出来。”
“引蛇出洞?”
“对。如果我们只找任海哲和姜明山谈话,蒋金鹏马上就会警觉,知道纪委往哪个方向走。
他会立即找任海哲和姜明山谈话,做工作,甚至威胁利诱。”
吴吉良若有所思。
叶行舟继续说:“如果我们把面铺开,整个局领导班子都谈,相关中层干部都谈,蒋金鹏就不知道我们重点想问谁,也不知道我们掌握了什么。
这样一来,他就会更着急,就会想方设法去打听、去活动、去串供。
串供的过程中,一定会有新的破绽露出来。“
“叶主任,那就按你说的办,普遍谈,分几批?”
“分三批。第一批,局领导班子成员,包括蒋金鹏、孙海涛、任海哲,以及其他副局长。
第二批,工程管理科、规划科、建设管理科、财务科等核心科室的负责人。
第三批,一般工作人员中可能知情的,比如评标专家库成员、参与过招标的工作人员。”
“叶主任,蒋金鹏和孙海涛也谈?”
“谈。他们是交通系统的一二把手,找他们了解情况是正常的。
如果我们跳开他们,只找副职和中层,他们反而会起疑心。
大大方方找他们谈,让他们摸不清我们的真实意图。”
“可是,蒋金鹏和孙海涛肯定什么都不会说,甚至可能反过来打探我们的底。”
“他们不会说真话,但我们要的就是他们的假话。
他们说得越多,漏洞越多。他们越急于打探,越说明心里有鬼。
而且,我们找他们谈话本身,就是在告诉他们,纪委在查,而且查得很认真。
他们回去之后,要么选择硬扛到底,要么选择转移赃款、销毁证据、找人串供。
无论哪一种,都会留下新的痕迹。
我们现在还不能对他们实施留置,因为仅仅有郑远的口供,还不能形成证据链。
等我们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后,就可以留置他们。”
晚上,叶行舟回到公寓楼不久,蒋金鹏的私生女黄诗语竟然给他打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