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内心里,谭洪亮是反对叶行舟改革的,这等于自我革命。
革别人的命容易,革自己的命难。
从以前想怎么签单就怎么签单,到现在签单权限额一万元。
从以前在二楼小餐厅吃小灶,到现在同在一楼吃大锅菜。
隐形福利越来越少。
镇领导班子成员,每人每年的签单额都有几万块,现在降为一万块,等于把多年形成的利益格局打破了。
谭洪亮没有反对,不代表他支持。
他之所以不反对,不是为了压缩接待费用,而是让叶行舟自己撞上南墙。
叶行舟这步棋,表面上是改革,实际上是给自己树敌,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班子成员以前那些隔三差五的饭局、人情往来、烟酒开销,全卡在一万块钱的限额里。
谁会乐意?特别是那些好不容易熬上来的副职,图的就是这点实惠。
现在实惠没了,他们嘴上不好说,心里一定憋着火。
谭洪亮心中冷笑:叶行舟你要烧火,我不拦你。但这把火要是烧得不旺,烤不熟别人,反倒燎着自己的眉毛,那就怪不得我了!
谭洪亮要的,就是叶行舟自掘坟墓,众叛亲离。
改革推行下去,班子内部的不满和裂痕会自然发酵;
改革推行不下去,叶行舟的威信就会大打折扣。
无论哪种结果,他这个一把手的掌控力会越来越强。
而那些被动了奶酪的副职们,自然会牢骚满腹,对叶行舟心存不满。
改革的水越深,叶行舟陷得就越深。
第一个上门闹事的是陈胖子。
食堂正式改革方案还没出台,陈胖子就听到风声,跑到叶行舟办公室。
“叶镇长,我听说镇里要把食堂收回去?”
“是这个方向,但方案还没有正式出台。”
陈胖子的脸色阴沉下来:“叶镇长,我和镇里签订了五年合同,白纸黑字写的,现在才三年,怎么说收就收?政府难道没有一点契约精神?”
叶行舟笑了笑:“老陈,别激动,我看了合同内容。如果提前解约,镇里每年补偿两万元。
镇里有提前解约的权利,也有兑现违约金的责任。”
陈胖子突然一拳砸到桌子上:“凭什么?知道我这几年投入多少钱吗?
厨房设备、桌椅板凳、装修、排烟管道,哪一样不是钱?你说收就收,我的损失谁来赔?”
平日里,陈胖子笑得就像弥勒佛,见到领导点头哈腰,但一旦切身利益受损,就完全变了一个人。
而且,他依仗李根发是他亲戚,心里没把乳臭未干的叶行舟放在眼里。
陈胖子见叶行舟没有立即接话,以为他怕了,提高音量:“我实话跟你说,这个食堂我不可能交!
合同还有两年,谁也别想赶我走!”
叶行舟语气依然平静:“老陈,我再说一遍,合同我认真看过。
第四条第二款明确写了,镇政府因工作需要提前终止合同的,按剩余年限每年补偿承包方两万元。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你那是欺负我不懂法!”陈胖子脸红脖子粗,“合同是你们镇政府拟的,条款都是你们定的,我们做小本生意的哪看得懂那些弯弯绕绕?
你拿合同条款来压我,那是不讲理!”
“老陈,合同是双方自愿签的,你签了字,我按合同办,怎么就不讲理了?”
叶行舟依然不紧不慢地说,“厨房设备、排烟管道,还有食堂的墙面、地面、吊顶、水电线路,都是镇里统一做的,你接手的时候就已经有的。
你最多只是更换一些碗碟和桌椅板凳。每年两万的补偿金,已经考虑到这些因素了。
还有,你承包这三年,镇里每年给你多少补贴?二楼包厢接待的利润是多少?你自己心中不清楚吗?”
陈胖子见硬的不行,又换了一副脸孔,用哀求的语气说:“叶镇长,你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我上有老,下有小,老婆没工作,一家人的生计全靠我挣钱。
我爹去年摔了一跤,卧床不起,医药费一个月就要好几千。
这食堂要是收回去,我这日子就没法过了,一家老小全都喝西北风啊。
叶镇长,我知道您是干大事的人,格局大。我一个小老百姓,不敢跟您对着干。
您就高抬贵手,让我再干两年,合同到期了我自己走人,绝不赖着。”
叶行舟心中冷笑。
他之前已经了解,陈胖子有私家车,在城里有房子,活得比镇里干部还滋润。
他这套说辞,无非是看硬的不行,就换软的来,想打悲情牌。
“老陈,你的难处我理解。但镇里财政吃紧,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食堂改革势在必行,这是大方向。
补偿方案,镇里一分不会少,我能承诺的就这些。”
陈胖子见叶行舟不为所动,脸上的可怜相迅速褪去,语气又变得强硬起来:“叶镇长,你要是非把我往绝路上逼,那我也不怕把事闹大。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叶行舟冷声道:“老陈,你要是觉得镇里亏待了你,可以走法律途径,也可以向有关部门反映,这是你的权利。”
陈胖子丢下一句话:“叶镇长,你考虑清楚,别把事情做绝了!”
然后,他气呼呼走了。
十几分钟后,叶行舟接到李根发电话。
当初,叶行舟是顾清水秘书时,李根发和他称兄道弟。
叶行舟被发配回东山乡后,李根发又换了一副嘴脸。
去年叶行舟陪吕正清暗访,当时在到店里见到李根发,习惯性叫了一声“发哥”,当即遭到李根发严厉斥责,说国家干部不要搞江湖义气那一套。
叶行舟摁下接听键:“李局长,你好。”
“叶老弟,恭喜你当选镇长。二十六岁就当上镇长,恐怕是全市最年轻的正科级。”
“李局长过奖了,有什么指示?”
“哪敢指示?叶老弟,我们是老熟人,也不和你拐弯抹角,镇政府食堂老陈是我表兄弟,他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镇里要收回食堂,是吗?”
“李局长,食堂改革,是大势所趋。镇里如果提前解约,会严格按照合同约定条款给予补偿,这一点请李局长放心。”
“叶老弟,话虽然这么说,但老陈承包三年,尽职尽责,很好保障了镇里公务接待和职工就餐,口碑很好。
现在说收走就收走,他心里难免有疙瘩。”
“李局长,收回食堂是对事不对人,镇里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你是北塘镇老领导,镇里什么情况,你比我更清楚。
镇里现在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每年招待费、烟酒费、礼品费加起来两百多万。
收回食堂,大幅压减招待费支出,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李根发换了称呼:“叶镇长,你年轻,有冲劲,想干事,这个我理解。
我在北塘待过好几年,知道那个摊子不好收拾。
但你一下子把利益格局打乱,底下的人未必都服气。
你在台上说改革,鼓掌的人多,可真正动了他们的口袋,心里就不痛快了。
老陈那边,我希望你能让他把剩下的两年干完,两年后,该怎样就怎样?你看可以吗?”
“李局长,镇里现在的情况确实不能再按老路子走下去了。
该花的钱一分不会少,不该花的钱一分不能多。
镇里收食堂不是针对哪个人,是整体开支压缩的一部分。请李局长谅解。”
李根发突然转换话题:“叶镇长,其实我想啊,开源比节流更重要。
就像一个家庭,光靠节俭富不了,得想办法赚钱。
农业局这边每年都有不少项目资金往乡镇走,北塘作为农业大镇,在项目争取上应该多花些心思。
我是北塘镇走出来的,对北塘镇还是有感情的。能照顾的,都会想办法照顾。”
叶行舟听出了李根发的话外之音。
他是借农业开发项目变相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