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接过烟,杨穆顺势用打火机帮他点燃。
杨穆也点了一支,吐出一口青烟,语气里带着几分谦逊:
“陈市长,今晚辛苦您了。要不是您在金融办和国资委居中协调,海发银这笔款子就算有黎省长打招呼,也未必能办得这么快。”
陈峰猛地吸了一口烟,火星在暗夜里闪烁了一下,他叹着气说道:
“杨处长,你这话让我这个副市长脸上无光啊。今晚要不是你们,海港市就出大丑了。”
“我不是为今晚的事生气。我就是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办事,确实雷厉风行,但脾气也太冲了一些。”
“吴自强再怎么说也是我们海港市管了多年的国企老干部,就算有错,那也是我们海港市委内部处理的事。”
“小邓处长在会场上直接把单子拍在老吴脸上,当着那么多银行行长的面,这吃相,是不是有点太不把我们海港市放在眼里了?”
“要是以后省里的处长都这么干,我们地方的工作还怎么开展?地方干部的面子往哪放?”
杨穆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陈峰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显得极为亲近:
“老领导,您千万别跟永飞一般见识。他以前在基层干地勘、干林业,天天和那些山里人打交道,野路子惯了,沾了一身的犟脾气。”
“他在钟省长身边办起合规案子来,那是一根筋,黎省长在办公厅也没少批评他不懂人情世故。”
“但他这人有个优点,就是实干,眼里揉不得沙子。今晚要不是他顶着挨骂的风险去码头摸底,我们今天都得被吴自强这浑蛋装进兜里。”
杨穆看着陈峰,递过去一个理解的眼神,声音放得更加柔和:
“老领导,咱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真要是港口爆了雷,发生债务违约,黎省长和钟省长固然要被问责,但海港市作为属地管理,您这个常务副市长能脱得了身?”
“吴自强吃里扒外,真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自己进去了倒无所谓,可把您和市委的班子拖下水,那才是冤枉。”
“永飞今晚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虽然手段粗暴了点,但也是替您排了雷啊。”
“他脾气臭,但也是为了海港大局,您老领导大局观强,多包涵。”
陈峰听了杨穆这番推心置腹的话,神色震动,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脸色明显缓和了下来。
他将烟蒂丢在地上,用脚底狠狠踩了踩,吐出一口残雾:
“杨处长,你这话说在点子上。吴自强这浑蛋吃里扒外,我差点被他害惨了。”
“行了,小邓处长也是为了公事,我陈峰不是小气的人,这口气我咽得下。改天咱们回了省城,我做东,咱们好好喝两杯。”
杨穆笑着点头:
“好。一言为定。老领导回去早点休息,路上开车慢点。”
邓永飞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看着杨穆与陈峰握手告别。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邓永飞立刻明白了杨穆在背地里为自己做出的努力。杨穆是用他那纯熟的行政技巧,在帮自己这个“犟骨头”填补得罪人的漏洞,做挡风的墙。
邓永飞走下台阶,走到杨穆身边,有些真诚地说道:
“师兄。刚才,多谢你在陈市长面前替我说话。”
杨穆转过头,看着邓永飞,脸上露出一抹打趣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胸口:
“你小子,现在知道谢我了?在会场上拍桌子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想想后果?”
“我是你师兄,在大院里我能替你圆场,但到了下面,你这硬脾气,早晚会吃大亏的。”
“你得明白,查账是手段,解决问题才是目的。今晚把吴自强按住了,但海港市这些干部的面子也丢尽了。水至清则无鱼,做事留一线,也是给自己留退路,知道吗?”
邓永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知道了,师兄。我以后注意方法,多向你学习。”
杨穆叹了口气,把伞递给他:
“行了,回宾馆睡觉。齐思远这手金融抽贷被我们顶回去了,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指不定后手更毒。我感觉,他接下来不会在咱们这级纠缠了,肯定会往上走。”
邓永飞神色一凝:“往上走?他是要找省领导?”
杨穆冷笑了一声:“他既然有通天的本领,找东华或者省里的老同志出面,也不稀奇。走吧,明早还得回省里汇报。”
同一时间,海州市北郊的一处私密会馆内。
齐思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茶碗,眼神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助理面色有些慌张地走进来,低声汇报道:
“齐总,出事了。海港港务集团的短期债券,被省属海东发展银行的紧急过桥信用证给接盘了。”
“明早九点,债券催收系统会正式核销,违约风暴被他们顶回去了。”
齐思远端着茶碗的手指猛地收紧,半晌,突然将手中的茶碗重重地摔在了地砖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滚烫的茶水和瓷片溅了一地,周围站着的两个服务员吓得浑身一颤,慌忙蹲下身子收拾。
齐思远对这狼藉视而不见,站起身,在屋子里缓缓踱步,脸色阴鸷:
“高建国怎么会突然松口?他不是跟我们总行打过招呼,不插手地方重组吗?”
助理咽了口唾沫,有些畏惧的低头回答:
“听说……是黎汉河省长亲自给高董事长打了电话,省政府直接出具了行政信用背书,特事特办。”
“高建国根本不敢硬顶黎汉河,直接给分行下了死命令。”
齐思远停下脚步,看着窗外密布的阴云,冷笑了一声:
“黎汉河,钟力涛。你们两个外省的和本地的,居然穿上一条裤子了。”
“既然你们在规矩里守得密不透风,那我就找能坏你们规矩的人来。”
他转过头看着助理,眼神里闪过一抹森然的冷意:
“明天一早,你去给省人大常委会的张老送一封信。”
“张老是黎汉河当年在省计委工作时的老领导,黎汉河能有今天,大半是靠张老提携的。张老在本土派老干部里威望极高,连省委书记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递茶。”